TKⅡ

先立个flag在这里,以后填掉它。


“好好地说‘我爱你’,这样在意的人就不会舍得离开你了。”

“什么是我爱你?”他闻到妈妈让人眷恋的淡淡发香。

“可能就是——‘因为太喜欢你了所以希望永远和你在一起’的意思吧。”

“妈妈总是对我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吗?”他喜欢这味道。

“是噢,妈妈想永远和小哲在一起。”

“嗯,我也喜欢和妈妈在一起。”他抱住妈妈,把脸埋进她温暖的臂弯里。

“表达爱的能力是很重要的,不论到什么时候都是。哲君不能忘记这一点,答应妈妈好吗?”

“唔嗯……可是要怎么做啊?”他困了。这味道总是让他想睡。

“坦率地说我爱你就好了啊。”

“我爱爸爸妈妈。所以你们永远不会离开我对吗?”在世界潜入黑暗以前,他努力地透过朦胧看着妈妈。无法看清妈妈的全貌,只有她额前松软的头发,白色的长衣,弯盈的眉眼,还有说话时开合的嘴唇:

“对,因为我们也爱小哲。”

C1

梦境又在这里戛然而止。每次都是这样,在温暖的世界里睡着的时候,这里的自己就会醒过来,就好像他的灵魂永远都不需要睡眠一样,来来回回地穿梭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如果可以的话,他真希望不要这样——要么让他永远待在那儿别回来了,要么就老老实实让他睡上一觉吧——他实在是太累了。

已经多久了呢?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现在究竟是白天还是晚上,在黑洞洞的瓦砾后面是不是就能看到太阳,还有,被埋在这篇废墟里只会做梦的自己还能活多久?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知道在对谁祈祷,他只希望能永远留在那些梦里。即使他知道梦都是骗人的。不论是淡淡的发香,还是温暖的拥抱,都像梦里那些无形的对话一样,只能给他短暂片刻的欢愉,代价是梦醒时分巨大的失落感,美好的幻境被周身湿冷的风一吹,就从心头陨落。

“如果想让人知道你很在意他,就要好好地对别人说‘我爱你’,这样他就不会舍得离开你了。”

“可能就是——‘因为太喜欢你了所以希望永远和你在一起’的意思吧。”

这些话一定也是骗人的。

因为对他说这话的妈妈在很久以前就离开了他,像他悄悄从梦里抽身出来一样,她没有声息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也许并非没有声息,因为他还记得那个时候,伴随着刹那的震动和巨响,他整个人都被裹在妈妈的安静温暖怀抱里;她只能用一只手紧紧搂着他,因为另一只手被辗在溅着血的黑色大轮胎下面;这是他最后一次被她拥抱,那么用力,那么疼痛;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妈妈的怀抱也可以这么宽厚,足以把他整个人都嵌在里面。然后他感受着妈妈的体温渐凉,只有血滴在脸上炙烤他的皮肤,好像要用最后的热度渗进他的皮肤里一般。然而他动弹不得。

对他说“我爱你”的人没有了,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被抛弃的感觉。他突然间就变成了蹒跚在荒路里的孤身一人,别人叫他孤儿,叫他累赘,院里的孩子们喊他扫把星,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他仍然记得;还有,后来遇见的那个让他在意到值得说出“我爱你”,并和他说好“咱们要永远在一起”的人,他现在连他们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但是这种恐惧好像已经钉进他的身体里,融化成为他血液里的一部分。

也许是他还不知道,这句话在面对现实的时候有多无力,希望也终归只是希望。可那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后来他没再对谁说过那句话。不管是在他离开孤儿院那天哭得泪眼涟涟的院长先生,还是那条一直在孤儿院陪着他的瞎了一只眼睛的小狗,甚至是现在的家人:新的爸爸妈妈和哥哥,他都没有说过。不是不爱他们,也不是他们不值得在意,而是他幼稚的心里害怕着,他怕他们像以前的爸爸妈妈和孤儿院里的那个男孩那样,在哪天就走了,悄无声息,头也不回,只留下一条记忆的尾巴,想起来就扯得生疼。

[不做约定的话,就没有被抛弃这一说了。]

可是他还是错了,也许他就是他们说的那样——是个扫把星。虽然注定要发生的事不会因为一句简单而郑重的约定而改变;反之也一样,但是黑子固执地把错误归到他自己身上:因为没来得及约定,他们才会离开我的。

原谅他吧。当一个无知的孩子经历了太多次被抛弃的灾难以后,总是会习惯性地往自己身上找问题,不论是多么滑稽可笑的理由他们也得欣然接受,不然他将无处安放他的绝望。

这也许是他见过的最让人感到绝望的黑暗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凭借着被碎石砸昏过去之前最后的记忆他大概能知道,自己应该是在家里的浴室这个位置——是个好位置,老师说过在地震里自救的方法,只要有活动空间和水源,幸存的几率就会大大增加。可他仍然感到绝望,他不认为他能活下去,或者被谁发现然后幸运地被刨出去;毕竟他本来就够不惹人注意了,更何况是在被瓦砾深深掩埋着的情况下。他一直睡觉,一直做梦,梦见以前的爸爸妈妈,梦见以前给过他温柔的所有人,梦见现在的爸爸妈妈,还有疼他的分叉眉毛的哥哥。

在绝望里想起的温柔是最残酷的。他被刺痛了,却仍然没法哭出来。他一直在模仿着死人的样子,希望自己能快点死掉,这样就没那么冷了;其实他最怕的是心脏病突然发作,没带药,这会儿也没人能救他,他害怕他在临死前都要遭受那样的折磨。

他抱着自己发抖,闭着眼睛想着:小时候妈妈睡前总是会和他说话,偶尔是爸爸,爸爸会讲故事给他听;孤儿院里的院长先生总是能记得给自己留一个鸡腿,而不像其他阿姨那样老忘掉他;在别人把石头丢在自己身上骂着“扫把星”时,那个可以让他躲在他背后的人;新的爸爸妈妈在第一次见到自己发病时担心得哭泣的表情,还有火神,一开始讨厌他后来又很疼爱他的哥哥……想他们了,他希望在这回做梦的途中他就能结束他短暂而坎坷的生命。

寂静中一直有水滴的声音,只要屏住呼吸仔细听就会有,“滴答滴答”,清醒时只有这个声音;但是偶尔,仿佛从所有方向渺远地传来,又似乎是从他心里飘出来的一些声音会抓住他的耳朵。有时候是妈妈温柔的呼唤,有时候是院长先生亲切地问他“哲也君今天想吃什么呢?”有时候是那个人说“哲,怕就站到我后面来。”还有新家的父母的笑声:“哲君穿这件衣服真好看。”然而每次想要更精确地捕捉它们的时候,它们就悄咪咪地躲起来了。

“哲也……哲也。”

这点声音从某个看不见的方向一点点传到他耳朵里。来了。他想着。今天是火神的声音。他估计今天大概要梦到的是他,黑子还能根据这几声飘渺的呼唤猜测到:等一下大概会是那时候在山上差点走丢的梦——他记得火神那时候就是这么喊他的,着急、惊恐,带着失而复得的欢喜。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记得那天是他的十岁生日——对于他来说,两年是很漫长的时光——就是那天晚上,他请求火神带他出去玩,“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好吗?”他知道他一定会得逞,因为每次,当他用乞求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哥哥的时候,他从来都不会拒绝他。于是他们俩一起到山上去。他记得,那地方跟现在一样冷,凉风从领口里灌,呼吸之间伴着湿漉漉的寒气。连不怕冷的火神都抱着胳膊打着哆嗦抱怨:“为什么非要现在来山上啊?”是冷,于是他拉紧了火神的大手,他觉得这个哥哥总是冒着一股别人都看不见的热气,连爸爸妈妈都不知道,只有他看得到,靠近他就像靠近一只火炉,就像那时候,他把手搁在哥哥的手心里,那里暖得发烫。

不知道是谁告诉他,在这里能看到整个T市最棒的星空。所以他想来这里想了很久了,只是自从以前第一次跟家人出去旅行那会儿突然犯病以后,他就把爸爸妈妈吓得再不敢轻易给他出去玩。所以他才会那么激动,这是对他来说久违的出游。那山上虽然又黑又冷,一丝灯的光亮都没有,他和火神只能一人带一只手电打光,以便行走;可在路上,星空漏过树枝影影绰绰地落在眼里的时候,是真的美,他想象得到,要是没有树枝的遮挡它会美到什么样的境界——想象让他忘记了那些冷飕飕的风。不冷了。于是他放开火神的手,向着空旷的山顶奔跑。

“哲也,哲也!”又是火神的声音。那是他第一次跑得那么快,把他哥哥甩在后面了。

嗯?为什么这个梦还不来?他等了好久了。他换了个姿势窝在自己怀里,就像窝在子宫里等待降生的婴儿。

他只好继续闭眼等待。想象那时候在黑暗里跟着眼前黯淡的手电光,抬头用眼睛抓住那颗最亮最亮的星星,他跑,他跑。冷风刮过他的脸颊,他想起以前在孤儿院里度过的那些个冬夜,也是这样,暖气总是坏掉,猫在屋里也躲不过那些顽皮的气流;他听到风灌进耳朵里的声音,听到风把树叶吹得呻吟起来,听到自己跺着干脆的枯枝,听到自己跑起来呼呼喘气的声音——就是听不到火神的声音了。

糟糕。这是第一次,声音消失在梦境来临之前。

他慌张地回头,对于美丽的憧憬在此刻突然烟消云散,璀璨绝伦的星空一下子失去了他所有的魅力,取而代之的是冷风捅进树洞里疼痛的哭号,周遭无尽的黑暗,还有手电突然熄灭接着滚落在地上的声音。完全置身于黑暗中,和此刻几乎要融为一体。

“……哥哥?”他蹲在地上摸索着,希望能把手电找回来;正如他此刻在黑暗中摸索着那些瓦砾。他的声音打着颤:

“你在哪儿?”

可是无人应答。回答他的只有窸窸窣窣的树叶声;正如此刻他屏息捕捉到的斑驳的水滴声一样。他的腿发软,全身都慌乱得发抖。可他还是哭不出来。实际上,在很久以前,也不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不会哭了:在孤儿院里被别的孩子欺负的时候再难过也不会哭,打针的时候再害怕也不会哭,他还记得最后一次能让他哭出来的时候,大概是在亲生父母的葬礼上,他看见自己的眼泪滴在手背上。

黑子还没放弃,他想着,也许是对面听不见,因为他没有火神那样洪亮的嗓门去大声喊,于是他捡起旁边的一条铁筋,狠狠敲在周身的瓦砾堆上。钢筋和水泥的碰撞发出了响彻大地的“砰砰”声,他很用力地敲打着,那条钢筋随着他的力度发出嗡嗡的共鸣,一种酥麻的感觉传到手心里,黑子突然觉得自己握着的不是一条钢筋,而是一把巨刃,他要用它劈碎这方混沌黑暗的天地;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敲打的频率快得和他的心跳一模一样,像什么神秘的咒语。

仿佛被他这种奇怪的咒语召唤出来似的,那个声音又出来了:

“哲也!”这声音穿透了眼前坚不可摧的瓦砾,“是你吗?”

如电流在瞬间交贯全身一般。他在绝对的黑暗中一下睁大了眼睛,和以前混在风声里的飘渺不同,这回他听得真真切切。火神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有力量,仿佛可以穿越一切找到他,或者被他找到。就像那时候火神打着手电光神明般出现在眼前,把他从绝望里捞出来那样。像那时候他扑在火神怀里用力地颤抖一样,他还记得那时候因为自己死都哭不出来,所以不自觉地狠狠咬住了哥哥的肩膀。

“是我……是我!”他上气不接下气,慌乱地回应,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可他不知道这声音从哪个方向传来,只好慌乱地朝四面八方喊着:

“我在这儿!哥!”他发誓这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只要努力一下,还是可以喊出声音的。

那边沉寂了,于是黑子的心也跟着沉寂了。可是下一秒他就听见了发狂般用力的“砰砰”声,那是学着他刚才的动作,用钢管敲击水泥的声音,黑子一下就听出来,是从这堆碎砾后面传来的讯号。这声音粗暴得吓人,他感到心脏突突地撞击着喉咙口。

“哲也,你能听到我吗?”

“能!能!”他用尽全力回答他。他朝着那对瓦砾吼道:“哥哥我在这儿!”

“你在那儿别动!”他听到对方这么说。和那时候一模一样,在看到那束手电光之前,他就远远地听见了他的声音。在那儿别动。哥哥说。“让我来找你。”

可是现在的情况和那时候不一样:现在隔在他们之间的并不只是空荡荡的距离,还有堆成山一样的水泥块、稍有不慎就会变成杀人利刃的断裂钢筋和稍有不慎碰到它就会把这点小小空间压垮的碎瓦砾。这些魔鬼般坚硬的障碍挡住了他们。

“……哥?”他喊了他一声。

回答他的不是火神的声音,而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掉落声,随后是叫人胆寒的石块和土堆碰撞的声音。像从山顶滚落了一块巨大的陨石那样,轰隆轰隆。此刻的感觉让他想起每次从美梦里醒来的时候,瞬间从温暖跌入这湿冷的废墟底下,他仿佛真能听见失望滚落心头时的声音,就像现在这样,轰隆轰隆。

“你在干什么?”黑子趴在一块大石头上朝那边喊,他迫切地需要听到他的声音,“你还好吗?”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废墟另一头究竟发生了什么,未知让他更加恐惧起来。可能是坍塌,火神被掉落的砖头砸中了脑袋;可能是在同样黑暗的另一头不止是火神一个人,那个人用砖头拍了他的脑袋,然后他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他出事了,他肯定出事了。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空旷寂寥却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的山中密林,他不知道这次哥哥是不是还能像那样,举着比星空还耀眼的光来救他。

“……你在那儿等我过来。”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火神终于又说话了。而且这次的声音更加清晰,好像他们之间缩短了距离,横亘在他们之间那些坚不可摧的魔鬼一下子变得无足轻重,现在他甚至能听出哥哥声音里的哭腔和疲惫。

“别怕,哲也。”他第一次觉得火神已经像个大人,他安慰道:“等我过来。”

 

手电筒的光本不足以让整个星空黯淡下来,但是哥哥可以。黑子到此刻才发现这一点。是这样的。就像那时候他强大如神明般地来到他身边,替他挡住山上的冷风,把所有刺骨的黑暗都替他驱散一样;那时候他举着的手电光成为了他眼里唯一的光亮,但是没用的自己只会蹲在原地等着他靠近;他感觉到火神越来越靠近的温度,他把黑子像拔萝卜那样拔起来,然后黑子整个人都被埋进了炽热的怀里。

“见鬼,你可吓死我了哲也。”他借着黯淡的光看到火神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我从来没见你跑得这么快。”

那个时候他很想让火神知道他有多激动,可是他无论如何哭不出来,也说不出那句话,情绪堵在胸口里汹涌地翻腾却滚不出去,他只好一口咬住他的肩膀以代替发泄。

回到现在,当他又被火神像这样拉进怀里的时候,他想,也许还是梦也说不定呢。总之他又被滚烫的体温紧紧包围住了,他的哥哥像个火炉一样拼命把热度传递给他。这是久违的温暖,尤其是在这湿冷的暗无天日的环境里显得弥足珍贵。他小心翼翼地回抱了他,轻得像害怕碰碎一个梦。

实在是太像个梦了。

就是刚刚才发生的事。在一阵令人胆战心惊的瓦砾坍塌声之后,从角落的那个洞里钻出来一只黑色的手,火神的手,黑子去拉他,被他吼着挣开了,然后黑子看到这只手神奇地把那一大块土堆拨开,只能伸进一只手的小小洞口变大了,大得足以让火神一米九的身材蜷着从那里面爬出来。不等他辨认出哥哥的轮廓,就被卷进了这样好像快要把他融化了的温度里。和那时候一模一样,黑子用力地颤抖,根本哭不出来。这次火神没有把他像拔萝卜那样从地上拔起来抱着,而是直接累极了似的,整个人一下子瘫倒下来扑着他;而且这次黑子没有咬他,只是小小的手把火神背后的外套紧紧攥成一堆。他们就这么拥抱着,但谁也没跟对方说一句话。

他听到火神哭了。他把头放在黑子肩上,埋在他的颈线处使劲啜泣。黑子并不感到意外,他不是第一次见到他哭,其实他知道,他的哥哥是个比他还爱哭的人:他见过他气急的时候会哭,受了伤也会不自觉地掉眼泪,他甚至见过他被路边的大狗吓得红了眼眶。可他还是非常喜欢哥哥。他的哥哥啊,虽然看起来很凶,但是其实也是个很温柔的人,他以前差一点就被初次见面的那个粗鲁无礼的假象给骗了:第一次见面,他就红着眼眶指着他说:“这家伙根本不是辰也!他怎么可能是辰也!”他是这么说的。可是在不久以后,他就愿意和自己看球赛,愿意给他做他爱吃的东西,哥哥做饭很厉害,还愿意教他如何打球,哥哥打球也很厉害,和某人一样,在球场上几乎没人是他的对手。

而且他说到做到。每次他说“等我过来”之后,就一定会来到他身边,不管什么样的障碍他都能超越。黑子是这么认为的。事实上也似乎确实是这样,就像现在,连那堆小山一样的瓦砾都挡不住他的来临。

黑子突然闻到了血的味道。其实这味道一直都有,他现在才注意到,是火神身上的味道。黏稠的腥臭的,带着废墟里特有的腐坏质感。火神的衣服上都是小碎石和尘土,头发里也都是一粒粒的脏东西,他摸到火神的手,黏糊糊的,那里也都藏满了零碎的小颗粒,有些被什么东西黏合在一起变成了抠不掉的硬块。他发现血的味道正是来自那里。

“哥,你受伤了吗?”

黑子瞪大了眼睛,他想把火神的手拿过来好好看看。却反被更加用力地按进他怀里。哥哥的身体打着颤,心跳好像要从他的胸腔里蹦进黑子的耳朵里一样。

“别动,哲也。”他轻声说,好像疲惫极了。他努力把头钻进黑子的领口里汲取温度。“再一下就好……我好冷。”

“噢。”黑子突然觉得现在可能不是哥哥在抱着他,而是他在抱着哥哥。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火神有时候也会冷到发抖冷到心慌,这个总是冒着热劲儿的哥哥,黑子意识到,原来自己也可以给他传递温暖。于是黑子把下巴抵在火神的耳朵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只手搭到他脑袋上像大人一样抚摸。

现在是我在抱着哥哥,是他在依靠我。他想。

“你冷吗?”火神的啜泣停止了,抱着黑子的力度稍微放松了一些。“有没有受伤?”

黑子在黑暗中摇摇头。虽然他确实有点冷,而且脑袋有点疼。

“真的吗?”

“嗯。”黑子把他的大手捏在掌心里,摸到密密麻麻的裂口,“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没事。”他把手抽走,在衣服上蹭了蹭。黑子听到他吸了吸鼻子。

“你是怎么过来的?”黑子故意问他。

“你自己没事就好,别管我了。”火神说。“别老说话,也别睡觉。”

“那,我能再问一个问题么?”

“嗯。”火神点点头。

黑子抬起头,眼里闪过一点光,他问得小心翼翼。“你看见爸爸妈妈了吗?”

他听到火神似乎是吞咽了一下,没来由地紧张起来。黑子感觉到抓着自己肩膀的手瞬间收了一下,就那一下,像在隔着树叶窥见的那颗明星一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又马上消失了。让人怀疑它到底是否真的存在过。

“没有。”他说,“我没见到他们。”

可能是错觉,黑子听到火神的声音里裹着不着痕迹的慌乱,从他颤抖的呼吸中跑出来。可能是冷得在发抖吧,因为火神又把他紧紧搂住了,而且这次他很久都没放开他。

“爸妈也在这儿就好了。我想他们。”

“……我也是。”

“他们肯定会没事的对吗?”

“嗯。”火神的声音变得低沉,他把脑袋搁在弟弟的肩上。“肯定……都会没事的。”

 

他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在昏昏欲睡中被火神拧着脸掐醒。布满尘土和伤口的大手混着腥臭一把拧上来,毫不客气。

“……好痛。”

“谁让你睡觉!”

他想说在你过来以前我早就睡了又醒不知道多少次了。可是听着火神慌乱的呼吸,他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巴。然而即使是这样,他也还是觉得,有哥哥在旁边真是太好了,哥哥抱着他的时候完全不会觉得冷,之前等死的念头现在也都烟消云散。他把这些告诉火神,结果脑袋被狠狠敲了一记。

“胡说什么!”他有时候是很温柔,可有时候也会像现在这样,气头上管不住自己的情绪。而且黑子听出这句话并不是开玩笑,他是真的很生气,很认真地在警告他:

“你敢死就给我试试看!”

黑子就不再说话了。他发现,火神现在似乎特别忌讳“死”这种字眼。可能是他害怕吧,他怕他们被一直困在这儿,虽然上面就有人来来往往,可是没有人发现他们,他们被埋在废墟底下不知不觉地睡着,再也醒不过来,渐渐变冷,变臭,最后变成一堆烂泥。或者是两堆。然而黑子不怕,现在有哥哥在旁边以后,他就不觉得他们会死了。他担心的是爸爸妈妈,他们是不是一样在担心他?是不是也依靠着取暖?是不是和他们一样在等待着第一束光的到来?

不能说话,也不能睡觉,黑子只好百无聊赖地抱着腿东想西想。从偷偷跑到山上去的那天晚上想到回家以后火神被妈妈训斥的样子,在客厅,他委屈地盯着自己的脚一言不发,连分叉眉毛都耷拉下来了;那想起那也是他所见过的,妈妈为数不多的发脾气的时候,虽然并不是亲生的母亲,但是黑子有时候觉得,他和梦里的那个温柔的女人几乎一模一样,梦里的面容已经记得模糊不清了,所以黑子总是会把火神妈妈的脸带入进去;而火神爸爸简直就是一个放大版的火神哥哥,也是乍一看凶巴巴的样子,但是很多时候会露出与年龄和外表不相配的傻气;他还在他们以前的全家福里看到一个陌生的面孔,是个和火神妈妈长得很像的男孩儿,和火神戴着一模一样的项链,火神说,那是他的亲哥哥,他叫辰也,和他黑子哲也一点儿也不一样;黑子从没见过他,家里也几乎没人提起过,凭着直觉他知道,他可能永远不能见到他了。

但是他想他们了,连带着那位没见过的辰也都一起想。他希望下一秒,外面的阳光就会从某个莫名其妙开出来的洞口探进来,伴随着来自外面的嘈杂与聒噪。然后爸爸那双有力的手从光源处伸下来,让他好好地抓紧,他把他从冰冷潮湿的黑暗拉回光亮的地面。然后是哥哥。他将会得到比此刻哥哥给他的还要宽厚温暖的怀抱。房子没有了也没关系,身上脏兮兮也没关系,没有足够的衣服抵御寒风也没关系,因为他们在一起。而到了那时,黑子发誓,他一定要对他们说那句话。他希望永远和他们在一起。

一个猝不及防的喷嚏把他从幻想拉回现实。

“冷吗?”火神偏过头来问他。意思是:“要抱吗?”

黑子摇摇头。他们有时候会这样肩挨着肩坐着;而有的时候,谁觉得冷了,就哼哼一下,他们就搂在一起取暖,不得不说这很有用;还有的时候,火神会拿着黑子之前用来敲的那根钢管“砰砰砰”地敲个不停,他力气比黑子的大多了,说不定可以让声音穿透这片废墟到达外面去;可是也够吵的,实在响得有点吓人,黑子就会捂着耳朵说:“总觉得这声音好可怕。”

火神刚刚敲完,他这会儿要坐着休息一下。

虽然黑子摇头,但是火神还是把他小小的身子揽过来:“过来。我冷了。”

他让黑子跨坐在身上,这姿势虽然奇怪,可眼下也不管那么多了,他是觉得,这样可以让他充当一个人肉棉被。火神已经是一个一米九多的高高大大的高中生了,可黑子才是个即将上初中的小孩子,他甚至比同龄人的身板还要瘦弱一点。所以,即使把他整个人都叠在火神上面,也当不了被子。最多像条长毛巾。

“哥哥,你睡了?”黑子听着火神愈渐轻匀的呼吸声,这么问道。其实他想复仇。

“……没有。”

黑子不由分说用胳膊肘往他肋骨那里顶了一下。

“Ouch!你干嘛?!”

“困也不行。”

“你个混蛋……想着法子来报仇是吧?别以为我不知道。”

黑子又顶了他一下:“不能说话。”

“……”

似乎所有时间就要一直这么循环下去:冷了搂着对方取暖;抱久了就松开肩并肩坐着,从旁边搞点水喝,这一点来看他们比别人都幸运得多;有时候火神就用那条钢管在四周乱敲一气,因为他也不知道哪里是离外面最近的地方。有一次黑子说不如他们过去火神爬出来的那边看看,被火神强硬地制止了,奇怪得很,他不让黑子往那里靠近一步,仿佛里面藏着魔鬼。

他们只能等待。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火神拿着钢管乱敲的某个时刻。他们第一次听见了除对方的说话声、呼吸声、火神拿着钢管敲击的巨甚至水滴声以外的声音——是几声犬吠。从火神的右手边传来,他们从来不知道狗叫声也能让人感动到哭。黑子虽然还是没哭,可是火神哭了。

他发了疯似的朝那边敲击着钢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用力,都响。黑子也是第一次觉得他敲打的声音不会响得可怕,反而听得让人兴奋。

“……有人吗?”终于,从上面传来一声渺远的呼唤。就像那时候他们俩隔着废墟听到对方的声音一样。

“有!”“有!”他们一起大喊起来,火神边喊边把铁管敲得震天响,黑子拼尽全力嘶吼,觉得自己出去以后可能会变成哑巴。

黑子看到火神的确是哭了,这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他边哭边敲着周身的水泥石块,一眼都不好意思看黑子,他知道自己哭得很丑,也诧异为什么弟弟的反应还是如此波澜不惊。真丢脸,他还不如这个小鬼淡定,但是他不管了。黑子看到火神一边哭一边制造巨响,还一边望着他爬出来的那个洞口,好像盼着什么会从里面出现,或者是想让里面的什么东西看见一样:

我们要出去了,我们得走了,我们得救了。

外面开始传来电钻的噪音,还有推土机运作的声音。轰隆轰隆,黑子突然想起自己一个人待在黑暗里的时候的那些轰隆声,是不一样的。现在他有哥哥,并且,他将和他一起迎来第一束光,他们将会和他想象的那样,战胜黑暗,被一双大手拉回温暖光明的地面上。

窸窸窣窣的声音总算是来到了离他们最近的那一层瓦砾。石块碰撞的声音,救援人员纷纷扰扰地交谈的声音,都像是把他们从噩梦里叫醒的声音。随着清脆的“咔嗒”一声,一块石头被移开,一束光就突然从那里漏下来了。

“只有你一个?”有人问火神。

“两个人!”他说。“我和我弟弟!”

黑子看到那束从外面透进来的久违的阳光,知道此刻是天明时分;他看到那束光披在火神的肩膀上,他知道那就是他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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