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火黑】【光夹心】有时会突然忘了,我依然爱着你

有时会突然忘了,我依然爱着你(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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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青黄占较大篇幅

 

如果一个人开始认为自己有罪,那么他最后也许能得到宽恕。

 

冰室靠在医院那堵惨白而冰冷的墙上,他呆在那儿靠了很久很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作出静止的样子是想让时间凝固。黑子正躺在那堵冰冷的墙后面,他和冰室一样一动不动,可谁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做梦?是不是在与梦魇挣扎?他看起来睡得很沉,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初步认定为精神分裂症,需要特别注意防止病人的情绪出现大的波动,还有身体健康的状况也并不乐观。更详细的情况还需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医生在告知他黑子的病情的时候,冰室觉得仿佛是在给他下判决,在一一数落他的罪状。

白炽灯明晃晃地在头顶上亮着,刺眼得要命,冰室伸手盖住他自己的眼睛,长吁一口气。他到此刻才想起青峰的话:“哲他现在不该再承受什么压力了。”冰室是罪人——黑子的反常他是知道的,他早就发现了,眼看着黑子站在崩溃边缘,他甚至能听见黑子危立于断崖边脚踩碎石的声音,然后他看着自己的手把他推下去了。

“对不起。”冰室的头挨着厚厚的墙,灯光从指缝间漏出来,扎在眼皮上,冰室干脆用手捂住整张脸,“请原谅我。”他这么说,即使他其实根本还没明白。

他哪儿错啦?

好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似的,冰室两手掩面,慢慢蹲坐在地上。背后紧贴着冰凉的墙壁,仿佛面前就是万丈深渊。

 

—————— ————

今天是见不到哲的第七天。

青峰从两天前开始梦见他,还是国中时候,小小的身影在空无一人的球馆里拼命练习。自己好像站得离他很远,但是又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从鬓角淌到下巴的汗滴,还有运动时喘气的声音:每投出一个球他都要用力吐出一口气,然后是稍微急促的呼吸,又是用力的一下。察觉到了炽热的目光,哲回过头来,眯起眼睛露出微笑,“你好。青峰君。”这是久违的温暖,这种笑容在那件事以后,青峰再也没有得到过。之后他又梦见了他们穿着帝光的队服一起训练和比赛,在胜利之后碰拳,哲小小的拳头碰在自己的大拳上,青峰是十年后的青峰,梦里的哲是十年前的哲,这里没有别人,他们才是最默契的一对。光与影。

这次又来了。哲边擦着脸上的汗边气喘吁吁,“我是喜欢你的,青峰君。”青峰看见那对汪洋似的蓝眸再次对自己泛起了爱意,此时的哲看起来那么稚嫩,眼波却像穿越了十年的光阴,穿越了幻想,再次抵达青峰内心深处。他看见自己像十年前那样搂住哲的肩膀,细细地亲吻他,双唇相触那一刻他也回到了十年前的身体里。是的,他们还相爱,他们刚刚还在一起打篮球,是的,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什么也没有失去。青峰闻到熟悉的甜香,他始终相信是哲的味道,这股味道暧昧至极,对青峰来说与催情剂无异——他第一次闻到这味道,是很久以前了,他想起来,是在体育场里的休息室,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做爱的时候——是这股香。青峰觉得自己被它牵着鼻子走,他和哲那个青涩细软的亲吻逐渐变得狂烈,松开喘息的时候,他看见他们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哲被压在自己身下,眼神迷离。青峰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笨蛋。”哲说,脸上泛着红。青峰想摸他的脸,才发现手里握着那个水蓝色的哨子,刻着细细的A&K,他把它塞进哲湿软的手心里,像他把自己的情欲塞进哲的身体里那样。青峰突然想起来自己当时并不温柔,他记得当时很慌乱,甚至在听到哲不停哭喊着叫痛的时候他都觉得太聒噪,也许真是因为太粗鲁,以至于后来对方再不愿意跟自己做第二次。可是跟记忆里不同的是,此刻的哲并没有发出痛苦的呻吟,甚至没有叫一声痛;带着红晕的小脸像醉了酒,嘴边渗出听不清楚的呢喃,这场景跟记忆中相去甚远,又的确来自他的记忆。为什么呢?青峰像问自己,他看到此刻哲稚嫩的脸慢慢与另外一张如梦似幻的脸重合,看起来更成熟,带着红晕看起来也更动情,带着酒精味道的甜香闻起来更能煽动欲火,嘴角还有一抹他不自觉的,过分勾人的笑。

青峰马上就想起来了。他来自不久前让他堕入地狱的那个晚上。

“傻子。”哲笑着说,他的呢喃,青峰突然间就能听懂了,“火神君,大我真是笨蛋……”这个笑容让青峰心碎,“……每次都,每次都要我等你那么久。”

火神。

青峰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名字的出现让这整一个梦境都颤抖——当一个人发现自己身处梦境的时候,那不是梦魇就是已经醒过来了;他和哲在接吻;早就不知道被自己扔哪里去的水蓝色哨子;他在帝光的休息室里鲁莽地进入哲的身体;还有哲稚嫩的脸上出现了违和而勾人的笑——都颤抖着破碎掉。在醒过来以前,青峰在黑暗里还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背对着自己,抖着肩膀,握紧了拳头。“哲。”青峰听见自己喊他。于是他转过头来。

“……他不在了。”他为火神流泪,那滴没忍住的眼泪才是最让青峰心碎的东西。

他现在好想抱着他。

 

青峰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喊着他的名字醒来。

日光灼灼,耀眼得还没等到完全睁开眼睛就已经冲进视觉中,青峰被刺眼得皱紧了眉头,他伸手挡了一下,重新没入熟悉的黑暗中以后,刚才的梦境就慢慢涌上来,全都是哲。从两天前梦到他开始,从他们的初遇到相恋,就像是能够串联起来的记忆那样。但是这次不像前两天的梦那样是过去那些零碎的,叫他惋惜的甜蜜,这次他对哲的欲望终于在梦里破土而出。

他心乱如麻,脑袋里又浮现出那天晚上哲动情的模样,欲望混着愧疚漫上来,堵着胸口,他决定起身去厕所解决掉它,也并没有觉得好受多少。因为折磨他的不是这样片刻的欲火,让他牵挂十年的也不止是哲的嘴唇和身体而已。口袋里装着的水蓝色哨子,不是梦里的那个,梦里的那个早被他弄丢了,找不回来了。

那天他最后都还是没有打电话给哲。青峰没有足够的勇气,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他想自己终归是比以前多活了十年了,跟以前那个叫嚣着“能打败我的只有我自己”的青峰大辉相比,他现在已经变得懦弱起来。

青峰无法自控地想着梦里那张稚嫩的羞涩的脸庞,和那天晚上醉醺醺的媚态不断地交替甚至重叠,越是想着他的冲动就越强,也越内疚越难过,他释放在这些情绪彻底饱和的瞬间。过后是彻底的空虚,他瘫坐在沙发上,对着透光的窗口伸开大手,耀眼的日光隔着指缝影影绰绰。很虚幻,像火神突然间从世界上消失了这件事一样虚幻,——是消失,而不是死了,死亡这种方式给人的感觉会更实在一些。说实话,他自己都不太能理解自己的想法了。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个疯子了。”他突然想起黄濑这句话。他现在承认,黄濑大概真的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犹豫片刻,他拨通了黄濑的电话。

“小青峰?”黄濑接到电话以后青峰迟迟不说话。

“啊,黄濑,”青峰沉吟片刻,“你有空吗?”

“诶?!”青峰听见他傻笑了两声,“稍微有些意外呢……不过,抱歉呐,我没什么时间啊,今天要拍戏。”

青峰在察觉到自己的失落时小小地吃惊了一下,跟黄濑无关,他是惊讶于自己现在竟然会因为孤独而感到失落。

“小青峰?”黄濑又在电话里头喊了一声。“好奇怪,你怎么了?”

“没怎么。”

“骗人。”黄濑的判断斩钉截铁。“怎么了就说吧,你都给我打电话了。”换句话说,黄濑坚信青峰是不会没事给他打电话的,他甚至问了“有空吗”这种问题。

“球赛而已,别人给我塞多了张票,”青峰随口扯了个谎,“你没空就算了吧。”

接着他又听见黄濑在里头“噗呲”地笑了出来:“小青峰还有可以给你送门票的朋友啊……喂喂该不会是女学生吧,先不说这样合不合适,但是作为过来人我好心提醒你,女学生送你两张门票可绝对不是单纯地送给你的啊……”

“你好啰嗦!”青峰觉得自己被嘲笑着,又不好说根本就没有什么票,他恼羞成怒,“说了多少次不要总是一副什么都了解的样子啊,瞎猜什么呐?!”

“是是,但是,我就是什么都懂啊——”黄濑的声音透着胜利者的狡黠,仿佛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出他的笑容,“我猜的,球赛什么的不是重点吧?”

“小青峰太不坦率了。”黄濑说。

“我要挂了。”

“诶……等等!”黄濑笑了两声,“今天的拍摄地没有离得很远,过来找我吧,”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让黄濑凉太这个名字形成潮流的飓风刮遍全日本的契机,是他在去年作为新人演员担任男一号参演的言情剧,这部作品一经播出,用娱乐新闻的话来说就是:“几乎所有观众在一夜间都被他的魅力所俘虏。”斩获新人奖与最佳男主角大奖,黄濑凉太第一次作为演员出现在世人面前就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这是让旁人都羡慕不来的顺利星途。人人大概都会认为他会感激那部让他一步登天的作品,可黄濑凉太本人并不,他似乎是打心底地认为,自己的成功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是他自己的功劳,跟演什么没有关系——这是让青峰百思不得其解的其中一点,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像这样自信到欠扁的性格会变成他们追捧黄濑的理由之一?

但是他能明白一点,那就是当艺人出名了,尤其是已经出名到那种红得发紫的程度以后,与出名后带来的束缚相对的,在某些方面会获得不可思议的自由。青峰也明白了为什么他总是会有时间出现在自己面前烦他——因为他红到让公司也似乎必须容忍他的任性:他不仅经常不服从日程安排,还擅自推掉了与上次类型相似的大家都喜闻乐见的言情类剧本,也没有选择经纪人推荐的那部以人气漫画为脚本改编的漫改电影;他坚持他的第二部作品由他自己来决策,于是黄濑凉太贯彻他的任性,他选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导演的作品,这部电影也是小制作,黄濑的片酬大概是这里最砸钱的地方,黄濑看中的是那个感觉非常偏门的角色:大概是一个同性恋杀手。

黄濑扮演的佐藤仓室结识了富商之子绿川,他深深羡慕对方拥有的一切并对绿川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感情,可是对方无法回应他的感情,于是佐藤杀死了他。此后佐藤同时以他们两个人的身份活着,他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绿川,设计种种假象成功地继承了绿川的财产,谁妄图揭发他,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主角后来终于遇见了真心爱着他的那个人,可就在他们即将远走高飞,故事接近完美结局的时候,佐藤却因为某些意外无法对他继续掩瞒下去——这就是结局。谁也不知道主角最后选择的是什么。

黄濑说过他的见解:他说如果佐藤真是聪明人,那他最后一定会选择杀死爱人;他杀死绿川的原因是因为肤浅的爱,他以为把他整个身体当成绿川就能把它伪装得深刻一些,但是并没有,他的爱仍然是肤浅的不堪的爱——之所以不堪是因为得不到回应——因此他更害怕被揭发;直到他遇见了那个人。黄濑说他并不认为主角会选择杀了他,所以他不聪明,最后得出结论:爱情是个让人变蠢叫人伤心的坏东西。

(本段剧情取材于电影《天才雷普利》,根据本文需要,取材剧情有改动以及添加作者的主观见解)

青峰听不懂,爱这种文艺的主题也向来是他看了就犯困的,说实话,除了篮球以外他大概没法对什么东西说是很在行了,尤其是艺术这种东西;但这回他可以感觉到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爱而不得的人。青峰很意外,黄濑竟然会选择这种题材的电影。他一直觉得,黄濑应该是天生就被赋予了讨人欢心的特质,倒不是说他就不可以演同性恋,只是让他觉得违和。他对绿川的剧情抱有很大的兴趣。然而黄濑今天拍的这场戏,却是剧情的最后和真爱的对手戏。青峰瞟了两眼他的剧本,看到对方那个角色的名字叫光——据说是黄濑要求编剧改的,于是他怀疑黄濑叫他来是不是别有用心。

那个演员很身材要比黄濑单薄几分,单看也是有几分清秀瘦弱的好看,但是站在黄濑旁边一比,就像靠近满月的星星一样被淡化了。黄濑的魅力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那种锋芒毕露。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到电影的拍摄现场,但也许是因为青峰并不关注电影的缘故,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甚至觉得尴尬——在一堆人的包围下旁若无人地说话,动作,要把自己当成另外一个人——更何况,这场戏还有点暧昧的色彩。

不是吻戏,也不是像床戏那样露骨的色情,台词也没有过多地赘述感情,但是只要看着黄濑的眼神就可以感觉到浓浓的暧昧气氛。他的表演完全不像一个新人能够驾驭的境界,于是对面的那个演员便在这种光芒衬托下显得更加局促。对艺术与表演一窍不通的青峰似乎有些明白“演技”是怎样的概念了,也有了“怪不得这家伙能拿下那些奖”的意识。与黄濑对戏的演员似乎状态一直不在线,屡次被导演叫停,这一幕就足足花了两个小时,最后也没有做到让人满意的程度,于是只好先告一段落,收工吃午饭。

黄濑在收工前特意拍拍那个演员的肩以示鼓励,不知道对他说了什么,可是那人却无礼地躲开了黄濑的手。黄濑耸耸肩,往青峰那里走,吃瘪并没有影响他的笑容。

“辛苦了大明星。”青峰故作正经朝黄濑伸出右手。

“小青峰啊,”黄濑笑着打掉青峰的手,“走吧,啊啦啊啦招待不周,我这里也只有盒饭吃了,别嫌弃啊。”

“你好吵。”走了两步青峰问:“刚才那人怎么回事?”

“你说小崎君?状态不好吧,这种时候每个人都会有的,我能理解,”黄濑又耸耸肩,“他就那样。”

虽然是很平常的两句话,从字面上看来甚至是善解人意的两句话,可是一旦从黄濑口中说出来,就会被染上那种过分自信的优越感。刚才对那个人讲话是这样,每次揭穿青峰的心思的时候也是这样——优越到一种讨人厌的地步。但是你找不到任何方法责怪他。

黄濑是有这种不可思议的魅力,但他的成功其实也不能就这么简单地完全归功于天赋,就算是老天赏饭吃,你也得自己老老实实捧着饭盆子接着。就像这样,青峰坐在他对面,看他一边猴急地扒拉着两素一荤的盒饭一边还要盯着剧本,跟刚才镜头前面深情的佐藤仓室完全不一样,跟电视上看到的黄濑凉太也不太一样——他认识的黄濑太普通了:他也能吃得下面前这种敷衍至极的快餐,也会像那样找他打球,甚至还会在学校附近的空地上和他打架。青峰又想到自己也曾经有称得上是红极一时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球迷的呼喊声?还是各种媒介上流传的自己的照片?他已经想不起来了,有点伤感,三年太久了,他连在赛场上是什么样的感觉都不大记得了。

“呕,咳……”黄濑突然丢掉筷子掩着脸用力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劲来,然后抄起矿泉水就拼命往喉咙口灌。他低低骂了两声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又要继续吃饭,吃相看起来是饿极了。

“你吃这么急干嘛?小孩吗?又没人跟你抢。”青峰不会放过这个训他的机会。黄濑没理他,只顾自己埋头吃饭,饿狼似的,青峰继续说:“没吃早饭吧你?”

这回黄濑点点头,塞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时间紧,没来得及……”话没说完又狠狠灌了一大口水咽下去,青峰莫名其妙想起在电视上看到过他拍的吃东西的广告,他想,这人这副粗犷的模样如果被粉丝看到,不知他们是怎样的心境。

黄濑刚放下水,就又要拿起剧本,青峰一把抢过去,“饿就好好吃饭,这东西什么时候看不行?”

黄濑先是很意外似的怔怔盯着青峰看了一会儿,倒也没有要抢回去的意思,莫名其妙露出浅笑,低头继续扒拉着饭,他什么也没说。吃饭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也没有消失,好像把青峰当成一个小孩,他自己在纵容他的任性那样——直到他把饭盒盖上,歪着头朝青峰伸出手:“我吃完了,给我吧。”

小孩。

青峰丢回给他,黄濑接到以后“嘿嘿”两声,靠着椅背认真翻阅起来。一下子又吃从幼稚鬼变成了认真工作的男人。黄濑身上成长的痕迹很明显,虽然他仍保留着说话方式和从前的小癖好,但是外表与内里的一些东西总归是已经不一样了的,普通人尚且会成长,更何况他是黄濑凉太。

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黄濑也好,青峰他自己也好,他知道十年是漫长得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的——他们:黄濑也好,他自己也好,哲也好,都已经十年了——他已经不再能了解黄濑;自己已经变成了懦弱的失败者;还有哲,青峰想起梦里那两张变幻重叠的相似的脸庞,感到时光已经彻底地把所有人都洗了个遍。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其实是为什么要来找黄濑。

“小青峰?”黄濑突然叫他,“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啊,没有。”

黄濑白他一眼,“我说,你跟佐佐木联系得怎么样了?手术的事。定好时间了吗?”

“啊,也就那样吧。”青峰敷衍道,视线移到一边,看起来有些晃神。

“噢。”黄濑皱着眉头,直起身来合上剧本,“小青峰你今天绝对很奇怪啊。”

“是吗?”青峰像是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其实是挺糟糕的。”

“知道知道,不过,倒也不是什么糟糕的事吧?你实在担心的话,打个电话就好了啊。”

“……不行。”青峰想也没想就脱口拒绝,尴尬地往嘴里塞了口饭,“打什么打?我,我又没有什么非要说的话,再说,太贸然了,这种时候,我也不想给他造成困扰……”

“小青峰,”黄濑终于忍不住打断他碎碎念的自我辩解,他歪头道:”“我可还没说是谁呢。”

青峰愣了,低低“啊”了一声埋头吃饭,估计是臊得什么都说不出了。黄濑露出小男孩那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坏笑,“喂,”他拿剧本隔着桌子捅那颗青色的脑袋,“我就说了嘛,不是我非要看出来,是小青峰你自己的坏心思动得太明显了。”

“烦死了你!”青峰恼羞成怒般拍开他的剧本,眼神漫无目的地往旁边乱瞟,看起来有些局促,稍加思考后,他看着黄濑说:

“我问你啊,”青峰说,“我今天早上做梦了。”

“……啊?”

黄濑这回倒是真没听懂:他并不觉得“做梦了”这句话算是个问句,也不知道他想问什么;更何况,黄濑把青峰的话往细想了想,为什么说是今天早上而不是昨天晚上做梦了?

两个人又面面相觑地沉默了一会儿,黄濑还在琢磨那句话,云里雾里地,他看到青峰露出那种只有在十几二十岁的人脸上才会有的羞赧,还有纠结。现在的青峰就像个纯情的大男孩——只是老了十年而已。

青峰挠着他的头发,“我梦到哲了。”

“噢。”这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事,倒是没想到青峰会变得这么磨磨唧唧。他所认知的青峰应该是像那时候毅然决然地决定接受手术风险的那个青峰,他什么都应该是很果断的,好像什么都可以当断即断——如果可以不算上对黑子的相思的话,那就是了。他觉得青峰原来也有这么矫情的一面,那是只给黑子的,想到这里,黄濑心里的小恶魔又在叫嚣了,它提醒自己:你不也是一样吗?他看到对面的青峰还在犹犹豫豫,黄濑心说,你他妈到底想问什么啊?

在黄濑说话之前,青峰终于把最关键的东西说出来了,它仍然不是个问句,但是黄濑已经一下子知道他想问什么了。而且,因为说得太直白,说实话黄濑的脑袋有些当机。

青峰说:“我梦到和哲做爱了。”

黄濑有些庆幸他已经没在吃饭了,也没在喝水。他的第一反应是想像听到他说自己的糗事那样狠狠取笑他。但是他咽了口唾沫笑不出,因为这不是什么好笑的糗事,它根本都不好笑,而且,黄濑觉得,那股莫名其妙又无法言喻的失落感一下子漫上来堵到胸口,堵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最后黄濑想到,最好笑的好像是他自己啊。

“……噢。”黄濑憋了半天只蹦出来这个字。然后又冒出来一个念头: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说是“今天早上”做的梦了。

又是面面相觑的沉默,这次还披了一层尴尬的滤镜。青峰说出来以后也有点茫茫然,这整个“问句”拼凑起来显得语无伦次,他自己也搞不懂究竟想问他些什么,但是期待着黄濑要怎么回答——所以他对这个回答很失望。

“噢——什么啊?”青峰沉着嗓子有些局促地抱怨,“倒是说点什么啊。”

黄濑尴尬地挠挠头,干笑两声:“这个嘛,没什么可糟糕的啊,很正常的啊,你,你也二十来岁了是吧?会做这种梦也没什么不对的……”他绞尽脑汁地胡说八道,说不下去了,然后发现自己刻意规避了最关键的东西。

“可那是哲,”青峰帮他点明了最关键的东西。他不是没在梦里见过他,也不是没有过这种非分之想,只是,这次是第一次感到如此真实如此疯狂的欲望,并且一直延续到了梦醒之后的一段时间,青峰把它怪罪于那天在他家里自己差点失控的晚上。“梦里还是国中的时候,而且,什么都还,很小的样子……”这个梦他记得有点过于清晰了。

黄濑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这也不奇怪啊,你们那会儿不是,不是交往过嘛,有点那时候的记忆也不是不可能啊对吧?坦诚点也没人怪你。而且,小黑子都结婚了,你也……你自己又整天一副怨妇的样子对吧,小火神又出了那样的事,所以说你有点想法也是很正常的……”

越说他越觉得自己在满嘴跑火车,他实在编不下去了。

“啊啊你别问我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黄濑往后一倒,脑袋向后仰着垂下,他把剧本拍在脸上。

“喂喂!别关键时候哑弹啊,你自己不老说多了解我那样嘛?”

“可是我为什么要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梦到跟小黑子做……啊放过我吧求你了,我,我现在完全都背不了台词了啊!”

“这个怎么赖我头上了?”

黄濑没理他,气鼓鼓地唰唰翻着剧本,什么也看不下去了,他烦躁地抱着头用额头抵着桌面:“你绝对是过来想拉着我一起变成疯子。”

青峰看他这样子也知道他是真的烦了,于是见好就收,他靠着凳子,翘起二郎腿想了想,“可能是吧。”

然后谁都没有再说话。外面偶尔会远远有工作人员的吆喝声,还有人走路的声音,再仔细点听还有机器运转不停的嗡嗡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黄濑突然抬起头来,在青峰看来像复活的僵尸。

“不行,”黄濑用不容推辞的口气说,“你耽误我太久了,你得补偿我。”

“……哈?”

…………

“又干嘛?你真的很麻烦啊。我这不是有在照着念嘛?”

“不对!你太害羞啦!小青峰念台词的时候就不能稍微看着我吗?”

“我害羞你个大头鬼啊!哪来这么多要求?刚说好只对台词的人可是你吧啊?”

“就是对台词才要交流嘛……你看,我只是让你照着念而已,这已经是最低要求了。”

“麻烦死了你这人……话说为什么我非要陪你对戏不可啊?”

“反正你答应我了不许反悔。”黄濑笑得像个得逞的狐狸。

“你小子……”青峰现在有些后悔,他刚就不应该说什么“随你便”,看着黄濑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他气不打一处来。况且,他在答应之前并不知道,黄濑要求和他对的是这么……

暧昧的情节——对,就是赤裸裸的暧昧。黄濑给青峰分配的角色就是那个“光”先生。但和刚才在片场看到的不一样,这里是很露骨的表露心迹的场景。而且,青峰看到括号内那个刺眼的字——接吻。其实他第一反应是意外:怎么黄濑会愿意跟男人接吻?

他打断自己的思绪,看着这些台词,青峰没法不尴尬。

“放松点,”黄濑敲敲青峰的肩膀,好像又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

“……”青峰觉得现在自己的立场就像经验不足的小丑被黄濑牵着鼻子走。他拿起剧本假装看两眼,想掩饰掉自己的不自然,结果黄濑一直这么在旁边盯得他心里发毛。

“我想你了。”黄濑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哈?”青峰没有任何防备,他可劲儿后撤一步,结果脑袋撞到墙壁上疼的他龇牙咧嘴。

“哈什么啊?你的台词可不是这样。”黄濑看着青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心里没来由地大笑起来。“小青峰可该不会连照着读都不行吧?”

青峰又吃一瘪,他烦躁地挥着手里的剧本,“刚才不算!我还没准备好呢!”

黄濑耸肩,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旁观青峰的窘迫。

“开始吧。”青峰终于整理好心绪,“最后一次了啊。”然后黄濑点头。

“啊……好久不见。”嗯,这句还好。

[我想你了。]

其实这句也还好,坏就坏在,这次黄濑把这句话咬得又轻又慢,声音飘在心尖上挠得人又酥又痒。不过,刚才黄濑也解释过,这个场景本来就是佐藤喝醉了酒的状态,黄濑这样的表演也无可挑剔。“喝醉了。”该死,青峰又想起哲醉酒的那个晚上。他听着没来由地不自在,他告诉自己是他想多了。

“你,你喝醉了。”青峰木讷地照着剧本这么念,他根本不敢看黄濑的眼睛说话,故意让语气变得僵硬,生怕一点点额外的什么情绪跑出来似的。可接着黄濑又往他这里靠近一步——这也是剧情需要,剧本就是这么写的:靠近他。

[我想你,你不知道吗?]黄濑凑过去,闯进青峰移开的视线中,黄濑开始入戏,他的眼神变得炽烈起来。[我一直想对你做的事,你知道的吧?嗯?见不着你的时候我想得更厉害了……]黄濑徐徐念着,青峰被逼着,直面那对琥珀一样的瞳孔。

“你,真,的,醉,了……”——[你真的醉了,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对吧?]——后面他实在说不下去了,嗯嗯两句当过。青峰这会儿才可算知道,刚才那个演员为什么会看起来如此局促,因为相比之下自己还显得更加糟糕。他想往后躲他,可是背挨着墙。

[……现在这里只有咱们俩。]黄濑毫不客气地又凑近了点,青峰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鼻息。热的,烫的。眼神也是,烫得青峰什么都读不了,他想立刻逃跑。

黄濑没因为青峰的当机而中止表演,他是专业的,接着说道:

[你怕我?]不知是不是错觉,青峰竟然从他假装醉意的表情里读出了点狡黠的得意,还有更多零零碎碎的,慌乱?失落?黄濑继续得寸进尺,他甚至用肘支着墙壁禁锢对方,以一个侵略者的姿势。

[……你总是以为我能看穿你的心思,可我其实并没有那么聪明。]这句话让青峰如芒在背:这小子是故意的。他甚至怀疑,黄濑此刻根本没有在演戏——可是剧本上确确实实是这么写的。

真的能演出来吗?他的眼睛里怎么能凭空揉进去这么多情愫呢?怎么会凭空变得灼烈?热到连呼吸都变得撩人。

太近了。青峰忍不住抬起了手。

[别推开我。拜托,别推开我。]

青峰抬起来的手也就那么凝固在那里。他竟然没有推开黄濑。像梦里的那样,像获悉火神出事的噩耗后奔跑着去找哲那样,像那天晚上亲吻哲那样,青峰听着自己的呼吸。也听着黄濑的,都是紊乱的呼吸。

黄濑就是故意的。

但不是青峰想的那样,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恶作剧。是精心策划的阴谋。从和青峰单独待在这儿开始,从见到他开始,从接到电话听到他的声音开始,甚至从他选择接拍这部电影开始——如果他愿意仔细回想一下,就会发现这些全都可以用青峰大辉这个名字来概括。

但是此刻是被划在策划之外的情况。所以他紧张得快要失控了。不管是方才因为难得地接到青峰给他打的电话的高兴,还是他主动来找自己的欣喜若狂,亦或是听到他说“我梦到和哲做爱”时的那种汹涌澎湃的失落;这下全都变成灼热的呼吸跑出来,他收不住,是它们自己跟着那操蛋的欲望跑出来的。

他不敢碰到青峰,他可以无限地将他们的距离缩短,但是他不敢碰他,一下都不行,哪怕是最最微小的触碰,黄濑都认为,那一定会打破此刻他小心翼翼维持着的平衡。

可是他们的距离从未像现在这样接近过。近到让黄濑不敢奢求——相信吗?只要再靠近一点点,就可以吻他了。

然后黄濑退缩了。

只要他们愿意,大概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发生。

“哈哈哈哈哈……小青峰你知道你刚才的表情多严肃吗哈哈哈哈……喂喂我也没那么可怕吧啊?”黄濑大笑着。

青峰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只是看着捂着肚子哈哈大笑的黄濑,第一次没有因为他的嘲笑而感到愤怒。

黄濑笑得弯了腰,笑得停不下来,他偷偷擦掉了笑出来的眼泪。

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像急促的鼓点不停撞击着胸膛,停不下来。

他不知道青峰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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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以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那件事直接导致为火神举办的葬礼被迫中止,事到如今也没有非得进行下去的必要。也算是歪打正着,中了冰室的下怀。然而他现在没有一点心思可以分出来为此高兴,他脑子里被名为黑子哲也的恐惧和懊悔填满了。

黑子从那天起,也没再能回到那个火神曾出现过的房子里,他一直被留在医院里,也没能再看到那个心心念念着的身影。梦魇又来了,不管他怎么在黑暗里呼唤火神的名字,怎么想用力抱着他,都会扑个空,每次从梦魇里逃出来那瞬间都要迎着深渊坠落下去。他快要以为自己已经被火神遗忘了,像每次被所有人抛之脑后那样,他被忘掉了。

其实也并没有被完全忘掉这么可怜。至少冰室是每天都会来探望他的。有时候是一大早黑子还没醒的时候,有时候是刚好吃午饭的时候,有时候是晚上来病房里坐坐,他每次都会带上一些水果和日本料理,黑子不吃医院给的美国餐,冰室带来的东西多少会吃一些。冰室每次过去也不会逗留太久,他们甚至不会有过多的语言交流,好像他每次去只是为了给黑子送点吃的,盯他吃药,还有听他说:“什么时候回去?”然后冰室只能强装笑容:“快了。”

不过还不行。

“强烈的刺激引起的精神分裂症”。医生是这么说的。“他甚至无法跟主治医生进行最基本的交流。”

不止是主治医生,连冰室自己都快无法和他沟通了:黑子无视他的问好,也不会回答“饿了吗”或者“有吃药吗”这类问题,只是每次在冰室进去病房的时候眼睛就死死地抓着他,像溺水的人抓着救命稻草那样,他每次也只会问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回去?”——这是他们唯一的交流。

黑子仿佛已经堕入了他自己的世界里走不出来了,他总是怔怔盯着前面白色的墙,或者天花板,稍微一点儿的噪音都会叫他紧张得受不了;一会儿浅浅地微笑;一会儿又会哭起来,冰室有一次看到他哭着醒过来,黑子变得比以往爱哭得多了。可不管是哭着还是笑着还是发呆,他都会在看到冰室的时候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说话的时候,嘴角伤口结的痂也跟着一动一动,它已经变成了硬邦邦的褐色。

“……他的情况很严峻,必须留院治疗,至于时间,也只能取决于他自己的恢复程度。介于目前病人的身体健康状态,我们只能暂时用药物控制,也不建议采用刺激性强的治疗方法。”医生皱皱眉,略带怀疑和抱怨道:“请别怪我多心。先生。为什么非要等到病情恶化成这个样子才送院治疗?还有,病人的健康状况也太糟糕了。”

冰室没有为自己辩解。

看冰室低头沉默着,医生也不好再多言,“……总之,留院治疗是必需的,切记,不要再让病人受到精神刺激,他要求什么也尽量满足他,眼下最重要的是让他控制情绪,这样才能进行下一步的治疗。”

“谢谢。”

冰室木着脸听完医生一席话,最后还是彬彬有礼地握了下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才打开黑子病房的门。

说实话,他有些害怕,仿佛病床上那个已经伤痕累累,虚弱到对所有伤害都无法招架的人,还会有什么危险似的。他不是怕黑子诡异的凝视和哭笑,也不是怕他不理自己,更不是怕他突然又回到一周前葬礼上的那种狂暴状态会袭击他,不是。他怕的是黑子抬起天真的小脸问他那个问题,他怕自己每次都逼着自己对黑子说谎的时候,这让他想起之前对黑子说的每一句把他推下深渊的话,他怕这个。

倘若黑子真能爬起来揍他一拳或者拿东西砸他,用脚踢他,这样反而更让冰室觉得解脱,他绝对不会还手。可惜黑子都没有,他每次都巴巴地望着冰室,然后让冰室骗他,“快了,你没事的,小问题。真的,很快就可以走了。”

这回也一样,一听到冰室开门的声音他就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挂着眼泪,眼睛里也是,一汩汩装不下,淌到脸上滴下来。冰室抢在他开口之前拿纸巾给他擦眼泪,黑子也就那么木讷地乖巧地任着他抹来抹去。过后还是要开口:“我什么时候……”

“黑子,”冰室抢着打断他,把药和水送到他面前,“先吃药。”

黑子乖乖吃药以后,还是要问:“什么时候可以……”

“吃饭。”冰室把床桌支好,热腾腾的便当打开放上去,把筷子塞他手里。黑子抓着筷子看着冰室,又追问:“什么时候……”

“别再问我了。”冰室厉声喝止他,“什么时候可以走?什么时候可以走?我告诉你,就是等你不再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以前都很有耐性,可是今天他的态度毫不客气。

黑子真的就不再问了,他沉默了,然后开始吃饭,眼泪一滴滴砸在便当里,他当佐料也就着吃掉了。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冰室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他听到从背后传来的小小的抽噎声,

“我想他了……”

这是这段日子以来,冰室听到的第一句不是那个问句的话。

“……这里没有火神君。”

冰室回过头去看他,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肩膀一耸一耸。于是冰室生生把那句“就算回家你也看不到他的”和“你不能看到他”给咽了回去。冰室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这个病房第一次,赤裸裸地接受了阳光的洗礼。黑子被晒得眯起了眼睛。

“黑子,”冰室说,“你究竟要我怎么办好呢?”

“我想走。”黑子哑着嗓子说,“这里没有火神君的味道。”带着哭腔,“这样的话,要是,要是火神君忘记我了怎么办?他就不回来了。”

黑子语无伦次。没有人知道他想说什么。字里行间只有让闻者落泪的难过。冰室走过去抓他冰凉的手,灼热的阳光烤着棉被和黑子的皮肤,可是并没有让它们回温的迹象——冰室握着他冰凉的手,“你要我怎么办呢?”

黑子悲恸地看着前方,无声地落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抓着冰室的袖子,恳求般,他说:

“让我回去吧。我想回家。”黑子说,“冰室君,日本,我想回日本。”

蓝色的瞳孔里盛满了被揉碎的悲伤,冰室没办法,也想不出理由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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