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火黑】【光夹心】有时会突然忘了,我依然爱着你

有时会突然忘了,我依然爱着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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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先是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然后才睁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被子和输着透明液体的管道弯弯曲曲一直通向左手。

最终还是到医院来了,黑子稍微努力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变得有点迟钝,该怪这一连几天的休息不足,不如说这次晕厥反而算是让他勉勉强强睡上了一觉。他贪恋睡眠里那种混沌的感觉,因为一醒过来那些令人不堪重负的东西就会一股脑地往他脑子里钻。

“黑子,你感觉怎么样?”有人打开了门,又关上了。

他没法从那些思绪中抽身出来听这人究竟说了什么,但他用尽全部的理智听辨出这是冰室的声音。清冽的声音在黑子听来像把刀子,他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好像这把尖刀刺穿了他的喉咙,把他像一块肉那样挑起来,随手丢进冰窖里。

听见这声音就像又逼迫着黑子直勾勾地面对着那些极尽锋利的言辞般,让他害怕得想逃。

可是冰室朝他走过来了。

“医生说,是低血糖加上急性肠胃炎,这么严重,”说这话的人已经变成了原来的冰室辰也,和先前揪着他责骂的那个判若两人,“为什么?你这几天究竟是怎么了?”

冰室觉得黑子的情况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黑子仍然把头埋在被子里,他的身子抖如筛糠。冰室以为他在哭,他伸手去拉开盖在黑子头上的被子,才发现他只是在发抖。

“对不起,黑子。”

这种莫名的愧疚感从黑子昏过去以后就一直没散去,黑子领口的那些斑痕在冰室眼里仍然显得刺眼,但是他也意识到,不管黑子这几天里发生了什么,都和自己无关:他实在没有权利这么指责他。

“黑子,我知道,本来我就没有资格介入你和大我的生活,在你们两个之间我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局外人,也许我该听听你的解释,也许我们之间存在什么误会,但的确是我的反应过激了,我为我之前那些过分的言行向你道歉。”

如今的冰室已在商场混迹许久,练就了张口就是一套官话的本事,这时候也仍然贯彻着,所以听起来并不那么真诚。

黑子也不为所动,仍然呆滞地埋着脸,好像根本听不见冰室说的话。只是打战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

“但是,黑子,请你也能稍微理解我一点,事情已经做到这一步了,我没办法放弃,”果然,愧疚和抱歉还是无法动摇冰室已定的决心,“而且你知道的,我做的这些是为了谁,我知道你还没办法接受他已经……走了的事实,也能理解你很难过,我不想伤害你也不会伤害你,但是,只有你能帮他……黑子,你就当我是罪人,但是,算我求你了。”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冰室一直看着黑子沉寂的脸,他终于还是转过来面对着冰室,张嘴想说话,可是嘴唇和喉咙都打着哆嗦,只发出了咕噜咕噜的痰音。

“冰室君,”黑子的喉结动了动,那不是痰音,而是他在哽咽,“你,不要逼我——”他说得吃力。

“……也算我求你了,行吗?”

冰凉的目光对着冰凉的目光。

这种僵持的气氛冒着绝望的寒气,叫人心生恐惧。最后还是冰室先扭头,长叹了一口气:

“那么,你好好休息,”

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明天我来接你。”

————————

学校给黑子哲也批的特殊长假且说是为期一个月的长假,但是现在仅仅过了不到两周的时间,黑子老师所带的那个班就已经由一位新老师接替,地理科组长的位置也已经有了新人选——毕竟学校还是要继续运转的,而调研在这阵风头过去以后,也还是要进行。

这段时间站在老地方他都看不见哲,这让他感到烦躁,不仅如此,青峰还从别人口中听到了“领导要让黑子老师辞职”这种消息——正如好久以前听见让哲退部这种话那样——青峰毫不犹豫地就冲进领导的办公室和他“理论”。

如果以带着恐怖的表情“砰”一声撞开别人的门为开头的对话也能说是理论的话——

这声巨响吓得戴着黑框眼镜坐在办公桌前的中年男人虎躯一震,抬起头就对上了青峰死神般黑煞的脸色。

“青峰大辉?!你,你懂不懂什么叫规矩?”他反应过来后拍案而起,抖着手指,指着青峰的鼻子骂。

青峰充耳不闻,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推开桌上的电脑死死盯着他,

“你们要开除黑子哲也?”

这个中年男人是帝光的人事科主任古川,他老派刻板的,早就看青峰大辉这个作风随性的明星教练不顺眼,但也仅此而已——无论如何他从来没见过青峰大辉露出这么恐怖的脸色,这会儿虚得手心都发了汗。可领导的架子得端着,但是这么无言又着实狼狈,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

“你们要开除黑子哲也?!”青峰大辉厉声重复了一遍。

“你……冷静一下!”主任心想你俩平时也不见得有多少来往, 这时候来找哪门子的茬?而且打人这种事情,眼前的青峰看着不像是做不出来,于是他强装镇定道:“有话好好说!你这样像什么话!”

青峰直起身子,深呼吸了几下,不甘地动了动下巴,才说:“古川先生,我想知道他们说学校决定开除黑子老师这件事,是真的吗?”

见青峰的态度难得地放软,他和青峰对视几秒,发现对方是在认真地等待着回答。好像变得不大像自己印象里的青峰大辉了。

“是真的。”古川先生也站起来,意料之中地看到了青峰眼里攒动着愤怒的火苗,“虽然通报还没出来,但是是真的,真可惜啊,他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我本来还挺欣赏他的,可是——”

“可是为人不正派的家伙是没有资格为人师表的。”古川先生微笑着说。

青峰攥紧了拳头。

“别瞪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扶了下眼镜,“开除黑子哲也是领导经过深思熟虑后才下的决定,开除他的理由也都是有实在的证据在的,并不是我信口开河……”

青峰突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领带,“那你说说看?嗯?”

“你……”

“‘有实在的证据’是吧?行,要是敢胡说八道一句话我就敢对你不客气!”青峰气势逼人,古川一时间觉得自己像是被黑道给勒索了。

“你敢?!”古川并不示弱,“就算你不是老师,但是作为学校的教职工你现在敢动我一下我就有充分的理由让你……”

“开除我?随你便,但你要是敢污蔑哲一个字我绝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青峰手上发力,青筋暴起,

“说!”

青峰的脸黑得像是要吃人。

古川先生看这架势也吓懵了,眼镜被这一下抖落在鼻梁上也忘了去扶,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据说……”这会子他再不敢和那对如豹狼的眼神对视了,“……有人匿名举报,黑子老师最近经常和一群混迹赌场的不良青年有密切的接触……”

青峰眉头皱了皱,他突然想起来在酒吧的那个晚上——面对着那个胖子和那一大杯酒,哲瘦削的身板坚定地挡在那个女孩子前面,把那一大杯酒一饮而尽的时候。

“……而且,这些人的其中几个正是黑子哲也头一年工作时执教过的毕业班的学生。”

一切在青峰眼里突然就能说得通了。

“白痴……”青峰一时语塞,“他这么做肯定有别的什么理由,你们仅凭这一点就给他定罪了?!”

“如果在理事长问话的时候他能够坦诚地说明这一点也许罪不至此,但是他当时矢口否认了,也就说明这事没那么简单。”

“也太强词夺理了吧?!”

“强词夺理的是你青峰大辉!”说着说着古川觉得自己占了上风,他一把甩开青峰的手,“听着,我不管你为什么要袒护他怎么袒护他,但是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而且要作出这个决定的理由绝对不止这一条。”他边说边把眼镜拿在手里用布擦了擦。

“想必你再游离于世外也能看得到,这次的事件对我们学校造成了多大的影响——被媒体包围,被恶意炒作,调研被迫停止——全都是因为黑子哲也。”

古川重新戴好了眼镜,犀利的目光重新对着青峰,“况且,同性婚姻这种事,在沸沸扬扬过后总归还是会被人指点,况且他作为一名教师。离开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不是吗?”

一团东西膈在喉咙口,青峰不知为何有些作呕,他艰难地说着:“可是他才刚刚……”

可是他才刚刚失去火神。

“我们能理解,所以这个通报可以等到黑子老师休假结束后再公布,在承诺的休假期间黑子老师仍然是带薪休假——这已经是帝光能作出的最大让步了,”古川露出了理所当然的微笑,“他会感谢我们的。”

青峰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那个冷得像地府一样的办公室,怒火已经烧到喉咙口,他不知道自己再待多一秒钟会做出什么事来。像那天差点对哲做了错事的那天晚上一样,青峰落荒而逃。

青峰感觉像吞了一大块石头堵在心口,复杂的情绪在那块石头里翻滚着冲撞着,他愤怒,不仅仅是对那些白痴领导,心里连带着火神也一并骂——罪魁祸首是他!骂着骂着青峰脑子里就全都是混乱的杂音,逼他去想到哲:那天晚上旖旎的样子,他在得知噩耗的时候哭的样子,他瘫在床上为火神崩溃憔悴的样子,青峰一下子难过起来,心疼到无以复加。

走到学校附近的空地上,终于还是忍不住想给哲打一个电话,不是想告诉他什么,只是想听听他说话就好。也就是青峰打开手机的时候,才发现好几个未接来电:

黄濑凉太。黄濑凉太。黄濑凉太。

但是这个高频出现的名字无法撼动青峰强烈地想念黑子的冲动,他只能反应出:不是哲。还有,我要打电话给哲。

那个名字的主人很明显不甘于就这么被忽略,也许吧,总之刚好在青峰还拿着手机发愣的时候,一个篮球就飞过来砸了他一个趔趄。

这一球打在背上又准又狠,差点把青峰的肺给撞出来,疼得他龇牙咧嘴,而那个始作俑者却在他背后笑得放肆。青峰恨恨回过头去,果然是黄濑笑得花枝乱颤。

“反杀!”黄濑朝他做了个鬼脸,“谁让你上次打我头来着?”可是他说完才发现青峰今天不对劲,他没有像他预想中的那样嘘他。

这是自然的了,青峰正在气头上,也没法思考为什么这人又出现在这里,而黄濑此举也无异于往枪口上撞——眼下他正缺个欠揍的。

黄濑还懵懵站在事况外,青峰就红着眼揪起他的领子——他在真的动怒的时候就会这么做——黄濑马上反应过来他是真的生气了。

“小青峰……”

“全tm都是混蛋!”低沉的声音不知道在骂谁,“你找死吗黄濑凉太?!”好吧,是他。

“你今天是怎么啦?”黄濑使劲挣扎了一下才挣脱出来,“……真生气啦?对不起!”

可是青峰的脸色并没有因为他的道歉有所转变,可能是因为看起来并不真诚的缘故。

“你就不能找点自己的事做吗?一天两天打球打球地嚷嚷是给我听的?”

“我……”

“有多远滚多远!以后少来烦我!”

青峰这回把话说绝了,可黄濑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这样一来他也火大起来。黑着脸绕过他捡起篮球,说:

“看在篮球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你一句,稍微碰到些小事就愤怒得无法思考,”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个疯子了。”

黄濑的眼神像要把青峰的心思都挖空了血淋淋摆出来似地,直勾勾地盯着他。这感觉很让人不舒服,这点不舒服在愤怒的过滤下被放大了无数倍,青峰恶狠狠瞪着他:

“一个两个的都那么自以为是,你以为你是谁啊?”那种被人看穿的感觉让青峰很不爽,“你们这些白痴就这么爱揣测别人的心思?自顾自地替别人作出恶心的决定以后又随便把烂摊子甩回去,自己拍拍屁股就走了还要打着为他好的名号沾沾自喜地邀功——真他妈烂透了!”

青峰这番话是指桑骂槐,但是黄濑不知道这个,他听在耳朵里,只觉得愤怒,难过,又内疚——自己为他的腿伤奔忙,想要让他真正回到球场,他也想拯救他,就像黑子曾经做到的那样,可是——

“青峰大辉!”

黄濑说不上这股情绪是失望,还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但他这下是彻底被激怒了。手中的篮球狠狠一砸,咚一声同时地上的灰尘被这股力量溅得飞扬起来,这次的力道可比刚才凶多了,“你他妈说谁烂透了?!”

这次轮到黄濑揪着青峰的衣服。

青峰看着黄濑愤怒的样子反而嗤笑出来,“哟,我说,你这是想打架吗……”

话音未落黄濑一拳挥了过去。

不知道是谁先掐着谁,他们开始扭打在一起。虽然离容易冲动的年纪已经老了十岁,但是现在他们仍然两个冲动的年青男孩子那样,互相扯着对方的衣服,挥着硬邦邦的拳头不停朝对方脸上身上招呼,像以前打篮球一样,谁也不会让着谁,每一拳都透着狠劲。

青峰把他积压的所有情绪都发泄出来,不管是对古川的还是对火神的,亦或是对哲相思而不得的不甘,全都捏碎在拳头里往无辜的黄濑身上揍;黄濑的矛头则是完完全全地对准了青峰,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是那么可恶,让他生气让他委屈,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糟糕情绪多半来自于他,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更不值了——两个人各自有各自不同的出手的理由,但是在同时间以同样的方式冲动着。

打架是发泄情绪的好办法,在这过程中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胜利,于是在这一拳一脚中很容易就可以忘记初衷。这两个人就是这样,好一通打斗下来该发泄的都发泄完了,这比打球还要耗费体力,他们气喘吁吁地直接躺倒在地上,脸上身上都是灰扑扑的尘土。

“嘶——”青峰碰到脸上那块不知什么时候擦破的伤口,“下手真黑。”

这话是含着笑意说的,打一架之后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可黄濑扭过脸没理他,刚才那话对他来说太伤人,他还没打算要就这么跟青峰和解。可是等过会儿青峰突然坐起来的时候,黄濑又马上回来盯着他,怕他就这么跑了似的。

“黄濑,”青峰偏头看着他,“其实,那什么,我想说……”

“其实挺谢谢你的。”他挠着头,磕磕巴巴了好久,才终于道出正题。

但是黄濑仍然拧巴着脸,刚才青峰扭捏的道谢好像撼动不了他那股子倔气。黄濑那个眼神在青峰看来,与其说是不屑一顾,倒不如说是在看一个异类。

“喂……”青峰不满地叹了口气,这眼神看得他很尴尬。

“谢我什么?”黄濑突然这么问道。

“……嗯?”

“我问你谢我什么?”

这个很普通又奇怪的问句在此刻变得富有侵略性,青峰脑袋有些卡壳,他摸着脖子模棱两可道:

“当然……当然是你帮我联系医生的事,本来我这条腿我的篮球我自己都快放弃了,现在能有那么点念想,也多亏了你,我都听佐佐木说了……”

“那是谁烂透了?”黄濑也坐起来,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挑衅地盯着青峰,“小青峰刚刚说谁烂透了?”

青峰一下就明白了,黄濑究竟是在倔个什么劲。他想想竟然笑了出来,伸手在黄濑头上乱揉一把。

青峰大笑着。

黄濑本来就被那声道谢弄得心下一动,再这一下揉得更是没了脾气,露出了讪讪的神色。为了掩饰,他拍掉了在自己头顶上作祟的手。

“你真白痴!”青峰笑着骂他,“但是,拿你出气是我不对,”青峰坏笑,“忘了谢你刚才给我当出气筒!”

“……”

“抱歉啦,刚才我正气头上,大概是真的急傻了,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青峰自顾自地说下去,“但是啊,你知道吗?黄濑,我发现我一想到哲就……”

青峰的话哽在这里没说下去。黄濑追问道:

“小黑子?他怎么了?不是还在美国吗?”

“他们要开除掉哲。”青峰转头看着黄濑,恨恨拧了把手边的杂草,“在这种时候还给别人落井下石的人都他妈混蛋!”手里的石头飞到墙壁上狠狠砸落。

说起这个,青峰的脸色又沉下来。

“学校的人也是,冰室辰也也是,一个两个都在那里摆出那种嘴脸,为他好,要帮他,但是哲他……”青峰皱着眉,又长叹一口气,“他会哭的。”

黄濑看出他的表情是真的难过了,不由得心头一酸,他的情绪蒙上一层内疚,为自己的心疼给的是青峰而不是最该被安慰的黑子。

“小青峰,肯定是找过领导理论了吧?”他又想起当年听说过的一件事:黑子被要求自愿退出篮球部的时候,青峰就是那样坚决地维护着黑子。

“是,”果不其然,“刚跟他吵完架就碰到你了,你就说你是不是故意来找我茬的?”

“不啊,”黄濑一脸淡然,“你忘了我们昨天约好打球的,迟到了一个多小时。”

青峰这才一拍脑袋,他是真忘了。然后又突然想起那几个被自己忽略的未接来电,带着歉意地笑了笑:“啊,抱歉。”

“既然小青峰都这么说了,那我只好没关系咯。”黄濑瘪瘪嘴,“只是我还是想说一遍,请小青峰不要再把别人的气撒在我头上。”黄濑抱着篮球站起来,

“……我也是会生气的。”篮球被抛到青峰手里。

青峰接过球也跟着他起身,解释道:“我这些天一直没看见哲,所以总是很担心着,再加上刚刚听说那事,所以说我是真不记得了,你一说我才……”

“小青峰对小黑子真是上心,自从小火神出事以后。”黄濑又用那种看穿人心的眼神盯着他,“我都快被感动哭了呢。”

“啧……”青峰手里边拍球边说,“你这人真的很让人不爽啊。”

“作为朋友我也很担心小黑子,不过,是小青峰你的坏心思动得太明显了。”

“我没什么心思,”这话也说给他自己听,“你说对了一半,我是很在意,那天看到他难过的样子我就能记到现在,想给他力量,想保护他,但是,仅此而已。我没什么心思。”

“噫——哟,”黄濑冲他比了个鬼脸:“小青峰说这话的样子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青峰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整天跟各种女人闹绯闻的花花公子能懂什么?”

黄濑顾左右而言他:“看来小青峰还是有关注狗仔新闻的嘛,你都会说是绯闻了。”

“那我也不奢望你能懂什么。”

“我懂的啊——”

“你懂个屁!”青峰把球传回给黄濑,不想就这个问题再纠缠下去。他背对着黄濑抬手比了个再见,早已经过了约定打球的时间,他现在也没了兴致,要回家了。

黄濑抱着球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小声嘟囔着,不知道说给谁听:

“我就是懂。”

———— ———— — ———

  冰室去到医院的时候,天色还泛着熹微。医院是没有夜晚的,正如病人所承受的折磨也不会有昼夜之分的交替那样。冰室穿过亮堂堂的过道,寂静的医院在此时会显得更寂静,仿佛可以从白色的墙里听出呻吟。但他没有余力去管它们,他来接黑子,其实他大可不必这么早到,可是有种令他慌乱不已的糟糕预感盘旋在脑海,找不出源头,于是他只好尽早地来到这里,因为接下来的事他不能允许出现任何差池,让黑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至少能安心一些。

冰室看到了那个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身影。窗口的风牵动他的衣襟,还有轻得像羽毛的碎发。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够感觉到被凉风吹了一晚的寒意,不知道他能否察觉到已经渐渐透蓝的天色,不知道他是不是彻夜未眠,也不知道他一直盯着那个地方,是不是因为看见了心心念念着的什么。冰室推门而入,那个一动不动的人意料之外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冰室自顾自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他也什么都没说,是因为心里有愧。二人相顾无言地从透蓝的熹微熬到天色泛出鱼肚白,再到晨光打在他们脸上。有时候沉默变得难熬的原因并不是尴尬,而是不可退却的坚硬的僵持。

黑子还是没能按照冰室所希望的那样想通。但那又怎样呢?冰室已经不指望它发生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也相信自己只能选择强迫他。冰室已经不再相信黑子,因为他背叛了火神;他在心底甚至嘲笑他,他认为黑子的拒绝和抵抗全都是拙劣的借口;“他是活该的”这种念头总会一闪而过,而冰室又马上为此感到愧疚,于是觉得自己自私到了冷血的地步。

“黑子,”冰室打破沉默,那句抱歉没能脱口而出,“我们走吧。”

黑子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不管是在医院里,还是在车上,甚至到了礼堂门口,他一句话都没说。也没有任何抗拒,冰室觉得是自己把他变成了傀儡。但是同时他也无法释怀:他一看到黑子就会想起火神,想起他孤孤单单地突然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弟弟;他没法说服自己忘掉黑子领口里面那些吻痕或者假装没看见,这让他感到莫名地愤懑,好像遭到背叛的那个人是他一样。冰室很矛盾,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让他烦躁,他觉得自己没错;可是又完全做不到问心无愧。

把车停稳后,冰室足足喊了三遍,黑子才有所反应。他吃力地抬起泡肿的眼睛扫了冰室一眼,血丝以骇人的程度布在眼白上,神色木然,好像真的变成了无法思考无法行动的木偶。

冰室心里沉了一下。他突然觉得,自己那股糟糕的预感指的是他根本无法控制的事情。可是具体是什么他也实在说不上来。

黑子的动作迟缓得像僵尸,他甚至连摁下解开安全带的力气都要好好地准备一下。冰室帮了他一把,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把黑子搀起来的时候,黑子突然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我看到火神君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他讲话。冰室也跟着往那个方向看过去,但是意料之中地什么都没有,不安的感觉再次窜上心头——从黑子第一次打电话给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开始隐隐有了这样的预感。

“黑子,”冰室让他看着自己,“黑子,你听我的。”可是黑子的眼睛还是空洞洞的,冰室也不知道他到底能听下去多少,“你别这样,我知道你不愿意来,但是咱们已经到这里了不是吗?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做,黑子,我只要你露一面,待在旁边也行,就这样就好。可以吗?”

他刻意避免了关于火神的字眼。冰室实在不明白,黑子究竟是不是像他所想的那么不堪。黑子对他的话毫无反应,没有血色的脸上写满憔悴,好像刻意隐忍着快要决堤的什么情绪。

“可是,这些人很荒唐啊,这个葬礼,”黑子终于看着冰室说了一句话,“他没死。我看到火神君了。”

 

和梦境里一模一样的场景。

像从混沌里走出来,就置身于白色的空旷的礼堂中,那些身着丧服的人不停在紊乱的嘈杂声中添加新的元素,交谈甚欢和这苍白的场景格格不入。黑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白花,发现自己才是那个活在梦里的人。

他才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这是某个人的葬礼。黑子哲也盯着手里的花微笑出来:

“是梦啊。我记得什么时候也梦见过的。”

这是某个人的葬礼。不同的是,那张黑白相片一点也不朦胧,它清清楚楚地带着冰冷的笑容盯着黑子看。黑子连一眼都没敢看过去,他想,你应该是模糊的,因为在梦境里你应该是模糊的——我完全看不清那上面火神君微笑的样子。

火神君。

这个名字像个极脆弱的潘多拉宝盒,他不小心碰到一下,它就残碎殆尽;里面的魇魔不断呼啸着挣脱出来,一个接一个,它们尖锐地在脑袋里叫嚣着呻吟,声浪参差起伏地相互穿插着;他所听到的嘈杂声真的只有他听得见;黑子觉得脑袋里长了棵巨大的荆棘,准备像破土而出那样破开他的脑袋,从他的耳朵里伸出枝刺。

黑子被这些心里的噪音撞得头疼,他的眼前是黑色的,也可能是火神的瞳孔那样的红色;他胡思乱想——像是真的怕耳朵里会长出什么一样,双手牢牢地堵上了自己的耳朵。

花束掉在地上发出沙响。

“黑子。”

这个声音从千层万层声浪中杀出来,像个披荆斩棘的英雄,让黑子捉到它了。

“火神君?!”黑子站起来四处瞭望,想找到声音的来源,一旦有了目标,身后那些杂音就会渐渐变得不那么重要。

可是它在哪?

这个礼堂真大,黑子怎么也再不能从那团嗡嗡的乱麻中抽出想要的声音了,他突然很烦躁,想冲过去让那些正在滔滔不绝着的,还是走路发出声音的人赶快消失,不然扭断他们的脖子亦可。

一个正在喋喋不休的男人。

黑子盯着他看。在脑子里把自己冲过去撕烂他的嘴的场景过了一遍。

眼前突然掠过一抹红色,它很快藏进人群中。

火神君。

黑子惊呼一声,毫不犹豫地跟着它挤进人群中,可是那个身影像鬼魅一般涌进人群就消失不见了。

也许真是鬼魅。它下一秒就出现在另一个没有人的角落。

“火神君!”黑子远远地喊他。

它长得跟火神一模一样,不,他就是火神。黑子露出失而复得那样欣喜的笑容:他会出现的。

  可是火神没有反应,他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他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不是个问句。

“我……”黑子被谁的肩膀推了个趔趄,回过头去眼前又撞进那抹倏忽的熟悉身影中,从眼前一晃而过。

“等一下!”黑子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伸手没能拽到,那个身影就钻进人群里。黑子推开他们,但是那个身影永远留在黑子触手可及的某个人的身后,他急切地迈开步子。

“等一下我!”

  黑子拼命挤开人,他印象中似乎并没有那么拥挤,此刻却熙熙攘攘得让他想吐。但他不停,他跌跌撞撞,他听见了谁的咒骂,又是谁的手臂在眼前晃,挡住他的视线。黑子本能地掀开它,然后眉角传来被磕碰的剧痛,是一个手肘;他所追随的那个身影渐行渐远,黑子挣扎着去追,却被人拎紧了后领。他一下被勒得咳嗽起来,然后干呕。

  那个影子看不见了。他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仿佛身体悬空着,黑子所有的感官都麻木起来。在一片混沌中,远远地有潮汐拍打海浪的声音,它混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道越走越近;黑子听出来了,这是两个人混着水声此起彼伏的喘息。他发现自己赤身裸体,一股激流穿过他的身体倾泻而落,冲进刚好漫过脚踝的浅水,然后死死锁住他的脚腕。他动弹不得。

  黑子马上想起那些梦魇。

  一双有力的手从混沌里伸出来牵他,像救命稻草一般,黑子刚想用力回握住,却被扼住手腕。

“救救我!火神君!”

“黑子,黑子,”火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看得见我吗?”

“我看不见……我现在看不见你了。”

“是吗?”那个声音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不……”

“你知道的,”火神的声音说:“因为我在你的梦里啊。”

“梦里。”黑子害怕听到这个字眼。

“……我,我不想做梦了,你救我出去。”黑子哽咽。“火神君,我快受不了了!”

  突然那双手用力把他往前一扯,黑子一头撞进那片混沌里。既没有痛感更没有知觉,但是他头晕目眩,努力睁开眼,他看见很多惊恐的,陌生的,千篇一律的脸。黑子扬起手臂想把他们赶走,于是这些脸像浆糊一样在眼前旋转化开。

  恍惚间他又看到火神盯着他。

“你诅咒我。”他和那天做爱的时候一模一样,面无表情,黑子有些害怕。

“我没有……”

“知道吗,黑子?我真的好想相信你,”冰冷的手蹭着黑子的脸,像失去生命的温度,黑子不寒而栗。“可是你看,你都不听我的。”

  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从火神的眼睛里看到光,他的眼神像冰窖。像他梦里的那些冰凉刺骨的铁锁,把他吊起来,黑子不能挣扎,因为下面就是地狱。他不知道那地狱是什么个样子,但是他害怕,于是只能苟且。

  于是他愿意逼自己相信,那就是火神。

  面前的手推了黑子一把。黑子就站在了被花圈簇拥着的大相片面前。上面是火神被放大了的黑白照片,太清晰了,黑子突然觉得自己好久没端详过他的脸。

  黑子回过头去,那张脸露出和黑白照片一模一样的笑容。黑子从来没有想过火神的笑容会让自己觉得毛骨悚然。

  一只手突然搭在黑子另一边的肩膀,黑子被吓了一个激灵,回过头去,是冰室的脸。

  【黑子哲也的意识渐渐清醒,他发现自己正身处礼堂的中央,周围站着很多穿着黑衣的人,看着手里的白花,他知道了这是某个人的葬礼。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前很模糊,连那张黑白照片都看不清楚。

  周围站着很多人,那些面孔仍然模糊不清,他只能听到他们低声的唏嘘。突然有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是冰室。】

  黑子崩溃地一下子跪倒在地——他不想再做梦了。他甚至相信,等一下他就会从这里醒过来,他会躺在软绵绵的被窝里,躺在昏暗的夜里,睡意的呼吸均匀地摸着耳朵,然后他一翻身把那具温厚的身体搂在怀里,脸埋在热热的胸膛前,还能听见心脏撞击发出的厚实的声音;然后会听到熟悉的声音,那是鲜活而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火神,不是眼前那个冰凉得让他害怕的;而这一次他将用尽所有代价请求火神不要离开。

  可是没有。他没有醒过来,他不论如何都再也回不去那个清醒的昏暗的夜晚,眼前是白色的模糊的一团糨糊。梦魇再次袭来的时候他头痛欲裂,黑子知道就是它披着火神的衣裳才敢那么肆意妄为,又恨自己无能为力,那张黑白照片的笑容在他看来突然变得狰狞,当黑子挣脱所有人的手臂冲上去把那张相片打碎在地上以后,周遭的一切又一下子清晰起来,他似乎连带着也打碎了幻觉。黑子回过头去。

  火神又消失了。

  黑子看着自己被碎片划得满手的鲜血,铺天盖地的铁锈味从鼻子嘴巴甚至耳朵钻进脑子里,他被淹没在这令人作呕的幻象里。他被自己的梦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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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室隔着厚厚的病房玻璃看着黑子。他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胸口平静地起伏,冰室发现他整个人都是苍白的,他几乎要透明得与床单的白色融为一体。从窗口吹的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除此之外,他是凝固的。

没有人会把他和刚刚那个在礼堂中失控到发狂的人联想到一起。

没有人会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间站在礼堂中央捂住双耳发出尖叫。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疯狂地奔跑起来。他往人堆里跑,像一阵透明的风,踉踉跄跄地推开经过的每一个人,他的眼睛红得像血,他苍白得吓人。有人抓住他,他像被捕的猎物那样挣扎。他叫所有人不要说话。他说我看到你了。他说我没有。他讲着他自己世界的语言,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冲上去把死者的遗照打烂在地上,又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玻璃划伤了他的手,他用自己的血手捂住了哭泣的脸。

 

所有人都认为黑子哲也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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