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刀八木子

以火黑为轴心的超级杂食党+海贼王中毒,低产萌新,懒癌晚期正积极抵御病魔中!微博id三刀八木子

(8)【火黑】【光夹心】有时会突然忘了,我依然爱着你

有时会突然忘了,我依然爱着你(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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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青黄占较大篇幅

 

如果一个人开始认为自己有罪,那么他最后也许能得到宽恕。

 

冰室靠在医院那堵惨白而冰冷的墙上,他呆在那儿靠了很久很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作出静止的样子是想让时间凝固。黑子正躺在那堵冰冷的墙后面,他和冰室一样一动不动,可谁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做梦?是不是在与梦魇挣扎?他看起来睡得很沉,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初步认定为精神分裂症,需要特别注意防止病人的情绪出现大的波动,还有身体健康的状况也并不乐观。更详细的情况还需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医生在告知他黑子的病情的时候,冰室觉得仿佛是在给他下判决,在一一数落他的罪状。

白炽灯明晃晃地在头顶上亮着,刺眼得要命,冰室伸手盖住他自己的眼睛,长吁一口气。他到此刻才想起青峰的话:“哲他现在不该再承受什么压力了。”冰室是罪人——黑子的反常他是知道的,他早就发现了,眼看着黑子站在崩溃边缘,他甚至能听见黑子危立于断崖边脚踩碎石的声音,然后他看着自己的手把他推下去了。

“对不起。”冰室的头挨着厚厚的墙,灯光从指缝间漏出来,扎在眼皮上,冰室干脆用手捂住整张脸,“请原谅我。”他这么说,即使他其实根本还没明白。

他哪儿错啦?

好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似的,冰室两手掩面,慢慢蹲坐在地上。背后紧贴着冰凉的墙壁,仿佛面前就是万丈深渊。

 

—————— ————

今天是见不到哲的第七天。

青峰从两天前开始梦见他,还是国中时候,小小的身影在空无一人的球馆里拼命练习。自己好像站得离他很远,但是又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从鬓角淌到下巴的汗滴,还有运动时喘气的声音:每投出一个球他都要用力吐出一口气,然后是稍微急促的呼吸,又是用力的一下。察觉到了炽热的目光,哲回过头来,眯起眼睛露出微笑,“你好。青峰君。”这是久违的温暖,这种笑容在那件事以后,青峰再也没有得到过。之后他又梦见了他们穿着帝光的队服一起训练和比赛,在胜利之后碰拳,哲小小的拳头碰在自己的大拳上,青峰是十年后的青峰,梦里的哲是十年前的哲,这里没有别人,他们才是最默契的一对。光与影。

这次又来了。哲边擦着脸上的汗边气喘吁吁,“我是喜欢你的,青峰君。”青峰看见那对汪洋似的蓝眸再次对自己泛起了爱意,此时的哲看起来那么稚嫩,眼波却像穿越了十年的光阴,穿越了幻想,再次抵达青峰内心深处。他看见自己像十年前那样搂住哲的肩膀,细细地亲吻他,双唇相触那一刻他也回到了十年前的身体里。是的,他们还相爱,他们刚刚还在一起打篮球,是的,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什么也没有失去。青峰闻到熟悉的甜香,他始终相信是哲的味道,这股味道暧昧至极,对青峰来说与催情剂无异——他第一次闻到这味道,是很久以前了,他想起来,是在体育场里的休息室,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做爱的时候——是这股香。青峰觉得自己被它牵着鼻子走,他和哲那个青涩细软的亲吻逐渐变得狂烈,松开喘息的时候,他看见他们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哲被压在自己身下,眼神迷离。青峰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笨蛋。”哲说,脸上泛着红。青峰想摸他的脸,才发现手里握着那个水蓝色的哨子,刻着细细的A&K,他把它塞进哲湿软的手心里,像他把自己的情欲塞进哲的身体里那样。青峰突然想起来自己当时并不温柔,他记得当时很慌乱,甚至在听到哲不停哭喊着叫痛的时候他都觉得太聒噪,也许真是因为太粗鲁,以至于后来对方再不愿意跟自己做第二次。可是跟记忆里不同的是,此刻的哲并没有发出痛苦的呻吟,甚至没有叫一声痛;带着红晕的小脸像醉了酒,嘴边渗出听不清楚的呢喃,这场景跟记忆中相去甚远,又的确来自他的记忆。为什么呢?青峰像问自己,他看到此刻哲稚嫩的脸慢慢与另外一张如梦似幻的脸重合,看起来更成熟,带着红晕看起来也更动情,带着酒精味道的甜香闻起来更能煽动欲火,嘴角还有一抹他不自觉的,过分勾人的笑。

青峰马上就想起来了。他来自不久前让他堕入地狱的那个晚上。

“傻子。”哲笑着说,他的呢喃,青峰突然间就能听懂了,“火神君,大我真是笨蛋……”这个笑容让青峰心碎,“……每次都,每次都要我等你那么久。”

火神。

青峰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名字的出现让这整一个梦境都颤抖——当一个人发现自己身处梦境的时候,那不是梦魇就是已经醒过来了;他和哲在接吻;早就不知道被自己扔哪里去的水蓝色哨子;他在帝光的休息室里鲁莽地进入哲的身体;还有哲稚嫩的脸上出现了违和而勾人的笑——都颤抖着破碎掉。在醒过来以前,青峰在黑暗里还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背对着自己,抖着肩膀,握紧了拳头。“哲。”青峰听见自己喊他。于是他转过头来。

“……他不在了。”他为火神流泪,那滴没忍住的眼泪才是最让青峰心碎的东西。

他现在好想抱着他。

 

青峰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喊着他的名字醒来。

日光灼灼,耀眼得还没等到完全睁开眼睛就已经冲进视觉中,青峰被刺眼得皱紧了眉头,他伸手挡了一下,重新没入熟悉的黑暗中以后,刚才的梦境就慢慢涌上来,全都是哲。从两天前梦到他开始,从他们的初遇到相恋,就像是能够串联起来的记忆那样。但是这次不像前两天的梦那样是过去那些零碎的,叫他惋惜的甜蜜,这次他对哲的欲望终于在梦里破土而出。

他心乱如麻,脑袋里又浮现出那天晚上哲动情的模样,欲望混着愧疚漫上来,堵着胸口,他决定起身去厕所解决掉它,也并没有觉得好受多少。因为折磨他的不是这样片刻的欲火,让他牵挂十年的也不止是哲的嘴唇和身体而已。口袋里装着的水蓝色哨子,不是梦里的那个,梦里的那个早被他弄丢了,找不回来了。

那天他最后都还是没有打电话给哲。青峰没有足够的勇气,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他想自己终归是比以前多活了十年了,跟以前那个叫嚣着“能打败我的只有我自己”的青峰大辉相比,他现在已经变得懦弱起来。

青峰无法自控地想着梦里那张稚嫩的羞涩的脸庞,和那天晚上醉醺醺的媚态不断地交替甚至重叠,越是想着他的冲动就越强,也越内疚越难过,他释放在这些情绪彻底饱和的瞬间。过后是彻底的空虚,他瘫坐在沙发上,对着透光的窗口伸开大手,耀眼的日光隔着指缝影影绰绰。很虚幻,像火神突然间从世界上消失了这件事一样虚幻,——是消失,而不是死了,死亡这种方式给人的感觉会更实在一些。说实话,他自己都不太能理解自己的想法了。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个疯子了。”他突然想起黄濑这句话。他现在承认,黄濑大概真的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犹豫片刻,他拨通了黄濑的电话。

“小青峰?”黄濑接到电话以后青峰迟迟不说话。

“啊,黄濑,”青峰沉吟片刻,“你有空吗?”

“诶?!”青峰听见他傻笑了两声,“稍微有些意外呢……不过,抱歉呐,我没什么时间啊,今天要拍戏。”

青峰在察觉到自己的失落时小小地吃惊了一下,跟黄濑无关,他是惊讶于自己现在竟然会因为孤独而感到失落。

“小青峰?”黄濑又在电话里头喊了一声。“好奇怪,你怎么了?”

“没怎么。”

“骗人。”黄濑的判断斩钉截铁。“怎么了就说吧,你都给我打电话了。”换句话说,黄濑坚信青峰是不会没事给他打电话的,他甚至问了“有空吗”这种问题。

“球赛而已,别人给我塞多了张票,”青峰随口扯了个谎,“你没空就算了吧。”

接着他又听见黄濑在里头“噗呲”地笑了出来:“小青峰还有可以给你送门票的朋友啊……喂喂该不会是女学生吧,先不说这样合不合适,但是作为过来人我好心提醒你,女学生送你两张门票可绝对不是单纯地送给你的啊……”

“你好啰嗦!”青峰觉得自己被嘲笑着,又不好说根本就没有什么票,他恼羞成怒,“说了多少次不要总是一副什么都了解的样子啊,瞎猜什么呐?!”

“是是,但是,我就是什么都懂啊——”黄濑的声音透着胜利者的狡黠,仿佛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出他的笑容,“我猜的,球赛什么的不是重点吧?”

“小青峰太不坦率了。”黄濑说。

“我要挂了。”

“诶……等等!”黄濑笑了两声,“今天的拍摄地没有离得很远,过来找我吧,”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让黄濑凉太这个名字形成潮流的飓风刮遍全日本的契机,是他在去年作为新人演员担任男一号参演的言情剧,这部作品一经播出,用娱乐新闻的话来说就是:“几乎所有观众在一夜间都被他的魅力所俘虏。”斩获新人奖与最佳男主角大奖,黄濑凉太第一次作为演员出现在世人面前就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这是让旁人都羡慕不来的顺利星途。人人大概都会认为他会感激那部让他一步登天的作品,可黄濑凉太本人并不,他似乎是打心底地认为,自己的成功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是他自己的功劳,跟演什么没有关系——这是让青峰百思不得其解的其中一点,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像这样自信到欠扁的性格会变成他们追捧黄濑的理由之一?

但是他能明白一点,那就是当艺人出名了,尤其是已经出名到那种红得发紫的程度以后,与出名后带来的束缚相对的,在某些方面会获得不可思议的自由。青峰也明白了为什么他总是会有时间出现在自己面前烦他——因为他红到让公司也似乎必须容忍他的任性:他不仅经常不服从日程安排,还擅自推掉了与上次类型相似的大家都喜闻乐见的言情类剧本,也没有选择经纪人推荐的那部以人气漫画为脚本改编的漫改电影;他坚持他的第二部作品由他自己来决策,于是黄濑凉太贯彻他的任性,他选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导演的作品,这部电影也是小制作,黄濑的片酬大概是这里最砸钱的地方,黄濑看中的是那个感觉非常偏门的角色:大概是一个同性恋杀手。

黄濑扮演的佐藤仓室结识了富商之子绿川,他深深羡慕对方拥有的一切并对绿川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感情,可是对方无法回应他的感情,于是佐藤杀死了他。此后佐藤同时以他们两个人的身份活着,他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绿川,设计种种假象成功地继承了绿川的财产,谁妄图揭发他,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主角后来终于遇见了真心爱着他的那个人,可就在他们即将远走高飞,故事接近完美结局的时候,佐藤却因为某些意外无法对他继续掩瞒下去——这就是结局。谁也不知道主角最后选择的是什么。

黄濑说过他的见解:他说如果佐藤真是聪明人,那他最后一定会选择杀死爱人;他杀死绿川的原因是因为肤浅的爱,他以为把他整个身体当成绿川就能把它伪装得深刻一些,但是并没有,他的爱仍然是肤浅的不堪的爱——之所以不堪是因为得不到回应——因此他更害怕被揭发;直到他遇见了那个人。黄濑说他并不认为主角会选择杀了他,所以他不聪明,最后得出结论:爱情是个让人变蠢叫人伤心的坏东西。

(本段剧情取材于电影《天才雷普利》,根据本文需要,取材剧情有改动以及添加作者的主观见解)

青峰听不懂,爱这种文艺的主题也向来是他看了就犯困的,说实话,除了篮球以外他大概没法对什么东西说是很在行了,尤其是艺术这种东西;但这回他可以感觉到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爱而不得的人。青峰很意外,黄濑竟然会选择这种题材的电影。他一直觉得,黄濑应该是天生就被赋予了讨人欢心的特质,倒不是说他就不可以演同性恋,只是让他觉得违和。他对绿川的剧情抱有很大的兴趣。然而黄濑今天拍的这场戏,却是剧情的最后和真爱的对手戏。青峰瞟了两眼他的剧本,看到对方那个角色的名字叫光——据说是黄濑要求编剧改的,于是他怀疑黄濑叫他来是不是别有用心。

那个演员很身材要比黄濑单薄几分,单看也是有几分清秀瘦弱的好看,但是站在黄濑旁边一比,就像靠近满月的星星一样被淡化了。黄濑的魅力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那种锋芒毕露。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到电影的拍摄现场,但也许是因为青峰并不关注电影的缘故,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甚至觉得尴尬——在一堆人的包围下旁若无人地说话,动作,要把自己当成另外一个人——更何况,这场戏还有点暧昧的色彩。

不是吻戏,也不是像床戏那样露骨的色情,台词也没有过多地赘述感情,但是只要看着黄濑的眼神就可以感觉到浓浓的暧昧气氛。他的表演完全不像一个新人能够驾驭的境界,于是对面的那个演员便在这种光芒衬托下显得更加局促。对艺术与表演一窍不通的青峰似乎有些明白“演技”是怎样的概念了,也有了“怪不得这家伙能拿下那些奖”的意识。与黄濑对戏的演员似乎状态一直不在线,屡次被导演叫停,这一幕就足足花了两个小时,最后也没有做到让人满意的程度,于是只好先告一段落,收工吃午饭。

黄濑在收工前特意拍拍那个演员的肩以示鼓励,不知道对他说了什么,可是那人却无礼地躲开了黄濑的手。黄濑耸耸肩,往青峰那里走,吃瘪并没有影响他的笑容。

“辛苦了大明星。”青峰故作正经朝黄濑伸出右手。

“小青峰啊,”黄濑笑着打掉青峰的手,“走吧,啊啦啊啦招待不周,我这里也只有盒饭吃了,别嫌弃啊。”

“你好吵。”走了两步青峰问:“刚才那人怎么回事?”

“你说小崎君?状态不好吧,这种时候每个人都会有的,我能理解,”黄濑又耸耸肩,“他就那样。”

虽然是很平常的两句话,从字面上看来甚至是善解人意的两句话,可是一旦从黄濑口中说出来,就会被染上那种过分自信的优越感。刚才对那个人讲话是这样,每次揭穿青峰的心思的时候也是这样——优越到一种讨人厌的地步。但是你找不到任何方法责怪他。

黄濑是有这种不可思议的魅力,但他的成功其实也不能就这么简单地完全归功于天赋,就算是老天赏饭吃,你也得自己老老实实捧着饭盆子接着。就像这样,青峰坐在他对面,看他一边猴急地扒拉着两素一荤的盒饭一边还要盯着剧本,跟刚才镜头前面深情的佐藤仓室完全不一样,跟电视上看到的黄濑凉太也不太一样——他认识的黄濑太普通了:他也能吃得下面前这种敷衍至极的快餐,也会像那样找他打球,甚至还会在学校附近的空地上和他打架。青峰又想到自己也曾经有称得上是红极一时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球迷的呼喊声?还是各种媒介上流传的自己的照片?他已经想不起来了,有点伤感,三年太久了,他连在赛场上是什么样的感觉都不大记得了。

“呕,咳……”黄濑突然丢掉筷子掩着脸用力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劲来,然后抄起矿泉水就拼命往喉咙口灌。他低低骂了两声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又要继续吃饭,吃相看起来是饿极了。

“你吃这么急干嘛?小孩吗?又没人跟你抢。”青峰不会放过这个训他的机会。黄濑没理他,只顾自己埋头吃饭,饿狼似的,青峰继续说:“没吃早饭吧你?”

这回黄濑点点头,塞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时间紧,没来得及……”话没说完又狠狠灌了一大口水咽下去,青峰莫名其妙想起在电视上看到过他拍的吃东西的广告,他想,这人这副粗犷的模样如果被粉丝看到,不知他们是怎样的心境。

黄濑刚放下水,就又要拿起剧本,青峰一把抢过去,“饿就好好吃饭,这东西什么时候看不行?”

黄濑先是很意外似的怔怔盯着青峰看了一会儿,倒也没有要抢回去的意思,莫名其妙露出浅笑,低头继续扒拉着饭,他什么也没说。吃饭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也没有消失,好像把青峰当成一个小孩,他自己在纵容他的任性那样——直到他把饭盒盖上,歪着头朝青峰伸出手:“我吃完了,给我吧。”

小孩。

青峰丢回给他,黄濑接到以后“嘿嘿”两声,靠着椅背认真翻阅起来。一下子又吃从幼稚鬼变成了认真工作的男人。黄濑身上成长的痕迹很明显,虽然他仍保留着说话方式和从前的小癖好,但是外表与内里的一些东西总归是已经不一样了的,普通人尚且会成长,更何况他是黄濑凉太。

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黄濑也好,青峰他自己也好,他知道十年是漫长得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的——他们:黄濑也好,他自己也好,哲也好,都已经十年了——他已经不再能了解黄濑;自己已经变成了懦弱的失败者;还有哲,青峰想起梦里那两张变幻重叠的相似的脸庞,感到时光已经彻底地把所有人都洗了个遍。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其实是为什么要来找黄濑。

“小青峰?”黄濑突然叫他,“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啊,没有。”

黄濑白他一眼,“我说,你跟佐佐木联系得怎么样了?手术的事。定好时间了吗?”

“啊,也就那样吧。”青峰敷衍道,视线移到一边,看起来有些晃神。

“噢。”黄濑皱着眉头,直起身来合上剧本,“小青峰你今天绝对很奇怪啊。”

“是吗?”青峰像是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其实是挺糟糕的。”

“知道知道,不过,倒也不是什么糟糕的事吧?你实在担心的话,打个电话就好了啊。”

“……不行。”青峰想也没想就脱口拒绝,尴尬地往嘴里塞了口饭,“打什么打?我,我又没有什么非要说的话,再说,太贸然了,这种时候,我也不想给他造成困扰……”

“小青峰,”黄濑终于忍不住打断他碎碎念的自我辩解,他歪头道:”“我可还没说是谁呢。”

青峰愣了,低低“啊”了一声埋头吃饭,估计是臊得什么都说不出了。黄濑露出小男孩那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坏笑,“喂,”他拿剧本隔着桌子捅那颗青色的脑袋,“我就说了嘛,不是我非要看出来,是小青峰你自己的坏心思动得太明显了。”

“烦死了你!”青峰恼羞成怒般拍开他的剧本,眼神漫无目的地往旁边乱瞟,看起来有些局促,稍加思考后,他看着黄濑说:

“我问你啊,”青峰说,“我今天早上做梦了。”

“……啊?”

黄濑这回倒是真没听懂:他并不觉得“做梦了”这句话算是个问句,也不知道他想问什么;更何况,黄濑把青峰的话往细想了想,为什么说是今天早上而不是昨天晚上做梦了?

两个人又面面相觑地沉默了一会儿,黄濑还在琢磨那句话,云里雾里地,他看到青峰露出那种只有在十几二十岁的人脸上才会有的羞赧,还有纠结。现在的青峰就像个纯情的大男孩——只是老了十年而已。

青峰挠着他的头发,“我梦到哲了。”

“噢。”这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事,倒是没想到青峰会变得这么磨磨唧唧。他所认知的青峰应该是像那时候毅然决然地决定接受手术风险的那个青峰,他什么都应该是很果断的,好像什么都可以当断即断——如果可以不算上对黑子的相思的话,那就是了。他觉得青峰原来也有这么矫情的一面,那是只给黑子的,想到这里,黄濑心里的小恶魔又在叫嚣了,它提醒自己:你不也是一样吗?他看到对面的青峰还在犹犹豫豫,黄濑心说,你他妈到底想问什么啊?

在黄濑说话之前,青峰终于把最关键的东西说出来了,它仍然不是个问句,但是黄濑已经一下子知道他想问什么了。而且,因为说得太直白,说实话黄濑的脑袋有些当机。

青峰说:“我梦到和哲做爱了。”

黄濑有些庆幸他已经没在吃饭了,也没在喝水。他的第一反应是想像听到他说自己的糗事那样狠狠取笑他。但是他咽了口唾沫笑不出,因为这不是什么好笑的糗事,它根本都不好笑,而且,黄濑觉得,那股莫名其妙又无法言喻的失落感一下子漫上来堵到胸口,堵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最后黄濑想到,最好笑的好像是他自己啊。

“……噢。”黄濑憋了半天只蹦出来这个字。然后又冒出来一个念头: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说是“今天早上”做的梦了。

又是面面相觑的沉默,这次还披了一层尴尬的滤镜。青峰说出来以后也有点茫茫然,这整个“问句”拼凑起来显得语无伦次,他自己也搞不懂究竟想问他些什么,但是期待着黄濑要怎么回答——所以他对这个回答很失望。

“噢——什么啊?”青峰沉着嗓子有些局促地抱怨,“倒是说点什么啊。”

黄濑尴尬地挠挠头,干笑两声:“这个嘛,没什么可糟糕的啊,很正常的啊,你,你也二十来岁了是吧?会做这种梦也没什么不对的……”他绞尽脑汁地胡说八道,说不下去了,然后发现自己刻意规避了最关键的东西。

“可那是哲,”青峰帮他点明了最关键的东西。他不是没在梦里见过他,也不是没有过这种非分之想,只是,这次是第一次感到如此真实如此疯狂的欲望,并且一直延续到了梦醒之后的一段时间,青峰把它怪罪于那天在他家里自己差点失控的晚上。“梦里还是国中的时候,而且,什么都还,很小的样子……”这个梦他记得有点过于清晰了。

黄濑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这也不奇怪啊,你们那会儿不是,不是交往过嘛,有点那时候的记忆也不是不可能啊对吧?坦诚点也没人怪你。而且,小黑子都结婚了,你也……你自己又整天一副怨妇的样子对吧,小火神又出了那样的事,所以说你有点想法也是很正常的……”

越说他越觉得自己在满嘴跑火车,他实在编不下去了。

“啊啊你别问我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黄濑往后一倒,脑袋向后仰着垂下,他把剧本拍在脸上。

“喂喂!别关键时候哑弹啊,你自己不老说多了解我那样嘛?”

“可是我为什么要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梦到跟小黑子做……啊放过我吧求你了,我,我现在完全都背不了台词了啊!”

“这个怎么赖我头上了?”

黄濑没理他,气鼓鼓地唰唰翻着剧本,什么也看不下去了,他烦躁地抱着头用额头抵着桌面:“你绝对是过来想拉着我一起变成疯子。”

青峰看他这样子也知道他是真的烦了,于是见好就收,他靠着凳子,翘起二郎腿想了想,“可能是吧。”

然后谁都没有再说话。外面偶尔会远远有工作人员的吆喝声,还有人走路的声音,再仔细点听还有机器运转不停的嗡嗡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黄濑突然抬起头来,在青峰看来像复活的僵尸。

“不行,”黄濑用不容推辞的口气说,“你耽误我太久了,你得补偿我。”

“……哈?”

…………

“又干嘛?你真的很麻烦啊。我这不是有在照着念嘛?”

“不对!你太害羞啦!小青峰念台词的时候就不能稍微看着我吗?”

“我害羞你个大头鬼啊!哪来这么多要求?刚说好只对台词的人可是你吧啊?”

“就是对台词才要交流嘛……你看,我只是让你照着念而已,这已经是最低要求了。”

“麻烦死了你这人……话说为什么我非要陪你对戏不可啊?”

“反正你答应我了不许反悔。”黄濑笑得像个得逞的狐狸。

“你小子……”青峰现在有些后悔,他刚就不应该说什么“随你便”,看着黄濑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他气不打一处来。况且,他在答应之前并不知道,黄濑要求和他对的是这么……

暧昧的情节——对,就是赤裸裸的暧昧。黄濑给青峰分配的角色就是那个“光”先生。但和刚才在片场看到的不一样,这里是很露骨的表露心迹的场景。而且,青峰看到括号内那个刺眼的字——接吻。其实他第一反应是意外:怎么黄濑会愿意跟男人接吻?

他打断自己的思绪,看着这些台词,青峰没法不尴尬。

“放松点,”黄濑敲敲青峰的肩膀,好像又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

“……”青峰觉得现在自己的立场就像经验不足的小丑被黄濑牵着鼻子走。他拿起剧本假装看两眼,想掩饰掉自己的不自然,结果黄濑一直这么在旁边盯得他心里发毛。

“我想你了。”黄濑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哈?”青峰没有任何防备,他可劲儿后撤一步,结果脑袋撞到墙壁上疼的他龇牙咧嘴。

“哈什么啊?你的台词可不是这样。”黄濑看着青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心里没来由地大笑起来。“小青峰可该不会连照着读都不行吧?”

青峰又吃一瘪,他烦躁地挥着手里的剧本,“刚才不算!我还没准备好呢!”

黄濑耸肩,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旁观青峰的窘迫。

“开始吧。”青峰终于整理好心绪,“最后一次了啊。”然后黄濑点头。

“啊……好久不见。”嗯,这句还好。

[我想你了。]

其实这句也还好,坏就坏在,这次黄濑把这句话咬得又轻又慢,声音飘在心尖上挠得人又酥又痒。不过,刚才黄濑也解释过,这个场景本来就是佐藤喝醉了酒的状态,黄濑这样的表演也无可挑剔。“喝醉了。”该死,青峰又想起哲醉酒的那个晚上。他听着没来由地不自在,他告诉自己是他想多了。

“你,你喝醉了。”青峰木讷地照着剧本这么念,他根本不敢看黄濑的眼睛说话,故意让语气变得僵硬,生怕一点点额外的什么情绪跑出来似的。可接着黄濑又往他这里靠近一步——这也是剧情需要,剧本就是这么写的:靠近他。

[我想你,你不知道吗?]黄濑凑过去,闯进青峰移开的视线中,黄濑开始入戏,他的眼神变得炽烈起来。[我一直想对你做的事,你知道的吧?嗯?见不着你的时候我想得更厉害了……]黄濑徐徐念着,青峰被逼着,直面那对琥珀一样的瞳孔。

“你,真,的,醉,了……”——[你真的醉了,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对吧?]——后面他实在说不下去了,嗯嗯两句当过。青峰这会儿才可算知道,刚才那个演员为什么会看起来如此局促,因为相比之下自己还显得更加糟糕。他想往后躲他,可是背挨着墙。

[……现在这里只有咱们俩。]黄濑毫不客气地又凑近了点,青峰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鼻息。热的,烫的。眼神也是,烫得青峰什么都读不了,他想立刻逃跑。

黄濑没因为青峰的当机而中止表演,他是专业的,接着说道:

[你怕我?]不知是不是错觉,青峰竟然从他假装醉意的表情里读出了点狡黠的得意,还有更多零零碎碎的,慌乱?失落?黄濑继续得寸进尺,他甚至用肘支着墙壁禁锢对方,以一个侵略者的姿势。

[……你总是以为我能看穿你的心思,可我其实并没有那么聪明。]这句话让青峰如芒在背:这小子是故意的。他甚至怀疑,黄濑此刻根本没有在演戏——可是剧本上确确实实是这么写的。

真的能演出来吗?他的眼睛里怎么能凭空揉进去这么多情愫呢?怎么会凭空变得灼烈?热到连呼吸都变得撩人。

太近了。青峰忍不住抬起了手。

[别推开我。拜托,别推开我。]

青峰抬起来的手也就那么凝固在那里。他竟然没有推开黄濑。像梦里的那样,像获悉火神出事的噩耗后奔跑着去找哲那样,像那天晚上亲吻哲那样,青峰听着自己的呼吸。也听着黄濑的,都是紊乱的呼吸。

黄濑就是故意的。

但不是青峰想的那样,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恶作剧。是精心策划的阴谋。从和青峰单独待在这儿开始,从见到他开始,从接到电话听到他的声音开始,甚至从他选择接拍这部电影开始——如果他愿意仔细回想一下,就会发现这些全都可以用青峰大辉这个名字来概括。

但是此刻是被划在策划之外的情况。所以他紧张得快要失控了。不管是方才因为难得地接到青峰给他打的电话的高兴,还是他主动来找自己的欣喜若狂,亦或是听到他说“我梦到和哲做爱”时的那种汹涌澎湃的失落;这下全都变成灼热的呼吸跑出来,他收不住,是它们自己跟着那操蛋的欲望跑出来的。

他不敢碰到青峰,他可以无限地将他们的距离缩短,但是他不敢碰他,一下都不行,哪怕是最最微小的触碰,黄濑都认为,那一定会打破此刻他小心翼翼维持着的平衡。

可是他们的距离从未像现在这样接近过。近到让黄濑不敢奢求——相信吗?只要再靠近一点点,就可以吻他了。

然后黄濑退缩了。

只要他们愿意,大概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发生。

“哈哈哈哈哈……小青峰你知道你刚才的表情多严肃吗哈哈哈哈……喂喂我也没那么可怕吧啊?”黄濑大笑着。

青峰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只是看着捂着肚子哈哈大笑的黄濑,第一次没有因为他的嘲笑而感到愤怒。

黄濑笑得弯了腰,笑得停不下来,他偷偷擦掉了笑出来的眼泪。

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像急促的鼓点不停撞击着胸膛,停不下来。

他不知道青峰也是。

—— —— ———— ———— ———— 

 

自从那天以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那件事直接导致为火神举办的葬礼被迫中止,事到如今也没有非得进行下去的必要。也算是歪打正着,中了冰室的下怀。然而他现在没有一点心思可以分出来为此高兴,他脑子里被名为黑子哲也的恐惧和懊悔填满了。

黑子从那天起,也没再能回到那个火神曾出现过的房子里,他一直被留在医院里,也没能再看到那个心心念念着的身影。梦魇又来了,不管他怎么在黑暗里呼唤火神的名字,怎么想用力抱着他,都会扑个空,每次从梦魇里逃出来那瞬间都要迎着深渊坠落下去。他快要以为自己已经被火神遗忘了,像每次被所有人抛之脑后那样,他被忘掉了。

其实也并没有被完全忘掉这么可怜。至少冰室是每天都会来探望他的。有时候是一大早黑子还没醒的时候,有时候是刚好吃午饭的时候,有时候是晚上来病房里坐坐,他每次都会带上一些水果和日本料理,黑子不吃医院给的美国餐,冰室带来的东西多少会吃一些。冰室每次过去也不会逗留太久,他们甚至不会有过多的语言交流,好像他每次去只是为了给黑子送点吃的,盯他吃药,还有听他说:“什么时候回去?”然后冰室只能强装笑容:“快了。”

不过还不行。

“强烈的刺激引起的精神分裂症”。医生是这么说的。“他甚至无法跟主治医生进行最基本的交流。”

不止是主治医生,连冰室自己都快无法和他沟通了:黑子无视他的问好,也不会回答“饿了吗”或者“有吃药吗”这类问题,只是每次在冰室进去病房的时候眼睛就死死地抓着他,像溺水的人抓着救命稻草那样,他每次也只会问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回去?”——这是他们唯一的交流。

黑子仿佛已经堕入了他自己的世界里走不出来了,他总是怔怔盯着前面白色的墙,或者天花板,稍微一点儿的噪音都会叫他紧张得受不了;一会儿浅浅地微笑;一会儿又会哭起来,冰室有一次看到他哭着醒过来,黑子变得比以往爱哭得多了。可不管是哭着还是笑着还是发呆,他都会在看到冰室的时候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说话的时候,嘴角伤口结的痂也跟着一动一动,它已经变成了硬邦邦的褐色。

“……他的情况很严峻,必须留院治疗,至于时间,也只能取决于他自己的恢复程度。介于目前病人的身体健康状态,我们只能暂时用药物控制,也不建议采用刺激性强的治疗方法。”医生皱皱眉,略带怀疑和抱怨道:“请别怪我多心。先生。为什么非要等到病情恶化成这个样子才送院治疗?还有,病人的健康状况也太糟糕了。”

冰室没有为自己辩解。

看冰室低头沉默着,医生也不好再多言,“……总之,留院治疗是必需的,切记,不要再让病人受到精神刺激,他要求什么也尽量满足他,眼下最重要的是让他控制情绪,这样才能进行下一步的治疗。”

“谢谢。”

冰室木着脸听完医生一席话,最后还是彬彬有礼地握了下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才打开黑子病房的门。

说实话,他有些害怕,仿佛病床上那个已经伤痕累累,虚弱到对所有伤害都无法招架的人,还会有什么危险似的。他不是怕黑子诡异的凝视和哭笑,也不是怕他不理自己,更不是怕他突然又回到一周前葬礼上的那种狂暴状态会袭击他,不是。他怕的是黑子抬起天真的小脸问他那个问题,他怕自己每次都逼着自己对黑子说谎的时候,这让他想起之前对黑子说的每一句把他推下深渊的话,他怕这个。

倘若黑子真能爬起来揍他一拳或者拿东西砸他,用脚踢他,这样反而更让冰室觉得解脱,他绝对不会还手。可惜黑子都没有,他每次都巴巴地望着冰室,然后让冰室骗他,“快了,你没事的,小问题。真的,很快就可以走了。”

这回也一样,一听到冰室开门的声音他就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挂着眼泪,眼睛里也是,一汩汩装不下,淌到脸上滴下来。冰室抢在他开口之前拿纸巾给他擦眼泪,黑子也就那么木讷地乖巧地任着他抹来抹去。过后还是要开口:“我什么时候……”

“黑子,”冰室抢着打断他,把药和水送到他面前,“先吃药。”

黑子乖乖吃药以后,还是要问:“什么时候可以……”

“吃饭。”冰室把床桌支好,热腾腾的便当打开放上去,把筷子塞他手里。黑子抓着筷子看着冰室,又追问:“什么时候……”

“别再问我了。”冰室厉声喝止他,“什么时候可以走?什么时候可以走?我告诉你,就是等你不再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以前都很有耐性,可是今天他的态度毫不客气。

黑子真的就不再问了,他沉默了,然后开始吃饭,眼泪一滴滴砸在便当里,他当佐料也就着吃掉了。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冰室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他听到从背后传来的小小的抽噎声,

“我想他了……”

这是这段日子以来,冰室听到的第一句不是那个问句的话。

“……这里没有火神君。”

冰室回过头去看他,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肩膀一耸一耸。于是冰室生生把那句“就算回家你也看不到他的”和“你不能看到他”给咽了回去。冰室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这个病房第一次,赤裸裸地接受了阳光的洗礼。黑子被晒得眯起了眼睛。

“黑子,”冰室说,“你究竟要我怎么办好呢?”

“我想走。”黑子哑着嗓子说,“这里没有火神君的味道。”带着哭腔,“这样的话,要是,要是火神君忘记我了怎么办?他就不回来了。”

黑子语无伦次。没有人知道他想说什么。字里行间只有让闻者落泪的难过。冰室走过去抓他冰凉的手,灼热的阳光烤着棉被和黑子的皮肤,可是并没有让它们回温的迹象——冰室握着他冰凉的手,“你要我怎么办呢?”

黑子悲恸地看着前方,无声地落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抓着冰室的袖子,恳求般,他说:

“让我回去吧。我想回家。”黑子说,“冰室君,日本,我想回日本。”

蓝色的瞳孔里盛满了被揉碎的悲伤,冰室没办法,也想不出理由拒绝。

大概是出浴的野兽火??

(7)【火黑】【光夹心】有时会突然忘了,我依然爱着你

有时会突然忘了,我依然爱着你(7)
🏀🏀🏀🏀🏀🏀🏀

黑子先是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然后才睁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被子和输着透明液体的管道弯弯曲曲一直通向左手。

最终还是到医院来了,黑子稍微努力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变得有点迟钝,该怪这一连几天的休息不足,不如说这次晕厥反而算是让他勉勉强强睡上了一觉。他贪恋睡眠里那种混沌的感觉,因为一醒过来那些令人不堪重负的东西就会一股脑地往他脑子里钻。

“黑子,你感觉怎么样?”有人打开了门,又关上了。

他没法从那些思绪中抽身出来听这人究竟说了什么,但他用尽全部的理智听辨出这是冰室的声音。清冽的声音在黑子听来像把刀子,他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好像这把尖刀刺穿了他的喉咙,把他像一块肉那样挑起来,随手丢进冰窖里。

听见这声音就像又逼迫着黑子直勾勾地面对着那些极尽锋利的言辞般,让他害怕得想逃。

可是冰室朝他走过来了。

“医生说,是低血糖加上急性肠胃炎,这么严重,”说这话的人已经变成了原来的冰室辰也,和先前揪着他责骂的那个判若两人,“为什么?你这几天究竟是怎么了?”

冰室觉得黑子的情况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黑子仍然把头埋在被子里,他的身子抖如筛糠。冰室以为他在哭,他伸手去拉开盖在黑子头上的被子,才发现他只是在发抖。

“对不起,黑子。”

这种莫名的愧疚感从黑子昏过去以后就一直没散去,黑子领口的那些斑痕在冰室眼里仍然显得刺眼,但是他也意识到,不管黑子这几天里发生了什么,都和自己无关:他实在没有权利这么指责他。

“黑子,我知道,本来我就没有资格介入你和大我的生活,在你们两个之间我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局外人,也许我该听听你的解释,也许我们之间存在什么误会,但的确是我的反应过激了,我为我之前那些过分的言行向你道歉。”

如今的冰室已在商场混迹许久,练就了张口就是一套官话的本事,这时候也仍然贯彻着,所以听起来并不那么真诚。

黑子也不为所动,仍然呆滞地埋着脸,好像根本听不见冰室说的话。只是打战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

“但是,黑子,请你也能稍微理解我一点,事情已经做到这一步了,我没办法放弃,”果然,愧疚和抱歉还是无法动摇冰室已定的决心,“而且你知道的,我做的这些是为了谁,我知道你还没办法接受他已经……走了的事实,也能理解你很难过,我不想伤害你也不会伤害你,但是,只有你能帮他……黑子,你就当我是罪人,但是,算我求你了。”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冰室一直看着黑子沉寂的脸,他终于还是转过来面对着冰室,张嘴想说话,可是嘴唇和喉咙都打着哆嗦,只发出了咕噜咕噜的痰音。

“冰室君,”黑子的喉结动了动,那不是痰音,而是他在哽咽,“你,不要逼我——”他说得吃力。

“……也算我求你了,行吗?”

冰凉的目光对着冰凉的目光。

这种僵持的气氛冒着绝望的寒气,叫人心生恐惧。最后还是冰室先扭头,长叹了一口气:

“那么,你好好休息,”

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明天我来接你。”

————————

学校给黑子哲也批的特殊长假且说是为期一个月的长假,但是现在仅仅过了不到两周的时间,黑子老师所带的那个班就已经由一位新老师接替,地理科组长的位置也已经有了新人选——毕竟学校还是要继续运转的,而调研在这阵风头过去以后,也还是要进行。

这段时间站在老地方他都看不见哲,这让他感到烦躁,不仅如此,青峰还从别人口中听到了“领导要让黑子老师辞职”这种消息——正如好久以前听见让哲退部这种话那样——青峰毫不犹豫地就冲进领导的办公室和他“理论”。

如果以带着恐怖的表情“砰”一声撞开别人的门为开头的对话也能说是理论的话——

这声巨响吓得戴着黑框眼镜坐在办公桌前的中年男人虎躯一震,抬起头就对上了青峰死神般黑煞的脸色。

“青峰大辉?!你,你懂不懂什么叫规矩?”他反应过来后拍案而起,抖着手指,指着青峰的鼻子骂。

青峰充耳不闻,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推开桌上的电脑死死盯着他,

“你们要开除黑子哲也?”

这个中年男人是帝光的人事科主任古川,他老派刻板的,早就看青峰大辉这个作风随性的明星教练不顺眼,但也仅此而已——无论如何他从来没见过青峰大辉露出这么恐怖的脸色,这会儿虚得手心都发了汗。可领导的架子得端着,但是这么无言又着实狼狈,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

“你们要开除黑子哲也?!”青峰大辉厉声重复了一遍。

“你……冷静一下!”主任心想你俩平时也不见得有多少来往, 这时候来找哪门子的茬?而且打人这种事情,眼前的青峰看着不像是做不出来,于是他强装镇定道:“有话好好说!你这样像什么话!”

青峰直起身子,深呼吸了几下,不甘地动了动下巴,才说:“古川先生,我想知道他们说学校决定开除黑子老师这件事,是真的吗?”

见青峰的态度难得地放软,他和青峰对视几秒,发现对方是在认真地等待着回答。好像变得不大像自己印象里的青峰大辉了。

“是真的。”古川先生也站起来,意料之中地看到了青峰眼里攒动着愤怒的火苗,“虽然通报还没出来,但是是真的,真可惜啊,他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我本来还挺欣赏他的,可是——”

“可是为人不正派的家伙是没有资格为人师表的。”古川先生微笑着说。

青峰攥紧了拳头。

“别瞪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扶了下眼镜,“开除黑子哲也是领导经过深思熟虑后才下的决定,开除他的理由也都是有实在的证据在的,并不是我信口开河……”

青峰突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领带,“那你说说看?嗯?”

“你……”

“‘有实在的证据’是吧?行,要是敢胡说八道一句话我就敢对你不客气!”青峰气势逼人,古川一时间觉得自己像是被黑道给勒索了。

“你敢?!”古川并不示弱,“就算你不是老师,但是作为学校的教职工你现在敢动我一下我就有充分的理由让你……”

“开除我?随你便,但你要是敢污蔑哲一个字我绝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青峰手上发力,青筋暴起,

“说!”

青峰的脸黑得像是要吃人。

古川先生看这架势也吓懵了,眼镜被这一下抖落在鼻梁上也忘了去扶,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据说……”这会子他再不敢和那对如豹狼的眼神对视了,“……有人匿名举报,黑子老师最近经常和一群混迹赌场的不良青年有密切的接触……”

青峰眉头皱了皱,他突然想起来在酒吧的那个晚上——面对着那个胖子和那一大杯酒,哲瘦削的身板坚定地挡在那个女孩子前面,把那一大杯酒一饮而尽的时候。

“……而且,这些人的其中几个正是黑子哲也头一年工作时执教过的毕业班的学生。”

一切在青峰眼里突然就能说得通了。

“白痴……”青峰一时语塞,“他这么做肯定有别的什么理由,你们仅凭这一点就给他定罪了?!”

“如果在理事长问话的时候他能够坦诚地说明这一点也许罪不至此,但是他当时矢口否认了,也就说明这事没那么简单。”

“也太强词夺理了吧?!”

“强词夺理的是你青峰大辉!”说着说着古川觉得自己占了上风,他一把甩开青峰的手,“听着,我不管你为什么要袒护他怎么袒护他,但是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而且要作出这个决定的理由绝对不止这一条。”他边说边把眼镜拿在手里用布擦了擦。

“想必你再游离于世外也能看得到,这次的事件对我们学校造成了多大的影响——被媒体包围,被恶意炒作,调研被迫停止——全都是因为黑子哲也。”

古川重新戴好了眼镜,犀利的目光重新对着青峰,“况且,同性婚姻这种事,在沸沸扬扬过后总归还是会被人指点,况且他作为一名教师。离开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不是吗?”

一团东西膈在喉咙口,青峰不知为何有些作呕,他艰难地说着:“可是他才刚刚……”

可是他才刚刚失去火神。

“我们能理解,所以这个通报可以等到黑子老师休假结束后再公布,在承诺的休假期间黑子老师仍然是带薪休假——这已经是帝光能作出的最大让步了,”古川露出了理所当然的微笑,“他会感谢我们的。”

青峰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那个冷得像地府一样的办公室,怒火已经烧到喉咙口,他不知道自己再待多一秒钟会做出什么事来。像那天差点对哲做了错事的那天晚上一样,青峰落荒而逃。

青峰感觉像吞了一大块石头堵在心口,复杂的情绪在那块石头里翻滚着冲撞着,他愤怒,不仅仅是对那些白痴领导,心里连带着火神也一并骂——罪魁祸首是他!骂着骂着青峰脑子里就全都是混乱的杂音,逼他去想到哲:那天晚上旖旎的样子,他在得知噩耗的时候哭的样子,他瘫在床上为火神崩溃憔悴的样子,青峰一下子难过起来,心疼到无以复加。

走到学校附近的空地上,终于还是忍不住想给哲打一个电话,不是想告诉他什么,只是想听听他说话就好。也就是青峰打开手机的时候,才发现好几个未接来电:

黄濑凉太。黄濑凉太。黄濑凉太。

但是这个高频出现的名字无法撼动青峰强烈地想念黑子的冲动,他只能反应出:不是哲。还有,我要打电话给哲。

那个名字的主人很明显不甘于就这么被忽略,也许吧,总之刚好在青峰还拿着手机发愣的时候,一个篮球就飞过来砸了他一个趔趄。

这一球打在背上又准又狠,差点把青峰的肺给撞出来,疼得他龇牙咧嘴,而那个始作俑者却在他背后笑得放肆。青峰恨恨回过头去,果然是黄濑笑得花枝乱颤。

“反杀!”黄濑朝他做了个鬼脸,“谁让你上次打我头来着?”可是他说完才发现青峰今天不对劲,他没有像他预想中的那样嘘他。

这是自然的了,青峰正在气头上,也没法思考为什么这人又出现在这里,而黄濑此举也无异于往枪口上撞——眼下他正缺个欠揍的。

黄濑还懵懵站在事况外,青峰就红着眼揪起他的领子——他在真的动怒的时候就会这么做——黄濑马上反应过来他是真的生气了。

“小青峰……”

“全tm都是混蛋!”低沉的声音不知道在骂谁,“你找死吗黄濑凉太?!”好吧,是他。

“你今天是怎么啦?”黄濑使劲挣扎了一下才挣脱出来,“……真生气啦?对不起!”

可是青峰的脸色并没有因为他的道歉有所转变,可能是因为看起来并不真诚的缘故。

“你就不能找点自己的事做吗?一天两天打球打球地嚷嚷是给我听的?”

“我……”

“有多远滚多远!以后少来烦我!”

青峰这回把话说绝了,可黄濑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这样一来他也火大起来。黑着脸绕过他捡起篮球,说:

“看在篮球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你一句,稍微碰到些小事就愤怒得无法思考,”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个疯子了。”

黄濑的眼神像要把青峰的心思都挖空了血淋淋摆出来似地,直勾勾地盯着他。这感觉很让人不舒服,这点不舒服在愤怒的过滤下被放大了无数倍,青峰恶狠狠瞪着他:

“一个两个的都那么自以为是,你以为你是谁啊?”那种被人看穿的感觉让青峰很不爽,“你们这些白痴就这么爱揣测别人的心思?自顾自地替别人作出恶心的决定以后又随便把烂摊子甩回去,自己拍拍屁股就走了还要打着为他好的名号沾沾自喜地邀功——真他妈烂透了!”

青峰这番话是指桑骂槐,但是黄濑不知道这个,他听在耳朵里,只觉得愤怒,难过,又内疚——自己为他的腿伤奔忙,想要让他真正回到球场,他也想拯救他,就像黑子曾经做到的那样,可是——

“青峰大辉!”

黄濑说不上这股情绪是失望,还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但他这下是彻底被激怒了。手中的篮球狠狠一砸,咚一声同时地上的灰尘被这股力量溅得飞扬起来,这次的力道可比刚才凶多了,“你他妈说谁烂透了?!”

这次轮到黄濑揪着青峰的衣服。

青峰看着黄濑愤怒的样子反而嗤笑出来,“哟,我说,你这是想打架吗……”

话音未落黄濑一拳挥了过去。

不知道是谁先掐着谁,他们开始扭打在一起。虽然离容易冲动的年纪已经老了十岁,但是现在他们仍然两个冲动的年青男孩子那样,互相扯着对方的衣服,挥着硬邦邦的拳头不停朝对方脸上身上招呼,像以前打篮球一样,谁也不会让着谁,每一拳都透着狠劲。

青峰把他积压的所有情绪都发泄出来,不管是对古川的还是对火神的,亦或是对哲相思而不得的不甘,全都捏碎在拳头里往无辜的黄濑身上揍;黄濑的矛头则是完完全全地对准了青峰,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是那么可恶,让他生气让他委屈,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糟糕情绪多半来自于他,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更不值了——两个人各自有各自不同的出手的理由,但是在同时间以同样的方式冲动着。

打架是发泄情绪的好办法,在这过程中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胜利,于是在这一拳一脚中很容易就可以忘记初衷。这两个人就是这样,好一通打斗下来该发泄的都发泄完了,这比打球还要耗费体力,他们气喘吁吁地直接躺倒在地上,脸上身上都是灰扑扑的尘土。

“嘶——”青峰碰到脸上那块不知什么时候擦破的伤口,“下手真黑。”

这话是含着笑意说的,打一架之后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可黄濑扭过脸没理他,刚才那话对他来说太伤人,他还没打算要就这么跟青峰和解。可是等过会儿青峰突然坐起来的时候,黄濑又马上回来盯着他,怕他就这么跑了似的。

“黄濑,”青峰偏头看着他,“其实,那什么,我想说……”

“其实挺谢谢你的。”他挠着头,磕磕巴巴了好久,才终于道出正题。

但是黄濑仍然拧巴着脸,刚才青峰扭捏的道谢好像撼动不了他那股子倔气。黄濑那个眼神在青峰看来,与其说是不屑一顾,倒不如说是在看一个异类。

“喂……”青峰不满地叹了口气,这眼神看得他很尴尬。

“谢我什么?”黄濑突然这么问道。

“……嗯?”

“我问你谢我什么?”

这个很普通又奇怪的问句在此刻变得富有侵略性,青峰脑袋有些卡壳,他摸着脖子模棱两可道:

“当然……当然是你帮我联系医生的事,本来我这条腿我的篮球我自己都快放弃了,现在能有那么点念想,也多亏了你,我都听佐佐木说了……”

“那是谁烂透了?”黄濑也坐起来,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挑衅地盯着青峰,“小青峰刚刚说谁烂透了?”

青峰一下就明白了,黄濑究竟是在倔个什么劲。他想想竟然笑了出来,伸手在黄濑头上乱揉一把。

青峰大笑着。

黄濑本来就被那声道谢弄得心下一动,再这一下揉得更是没了脾气,露出了讪讪的神色。为了掩饰,他拍掉了在自己头顶上作祟的手。

“你真白痴!”青峰笑着骂他,“但是,拿你出气是我不对,”青峰坏笑,“忘了谢你刚才给我当出气筒!”

“……”

“抱歉啦,刚才我正气头上,大概是真的急傻了,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青峰自顾自地说下去,“但是啊,你知道吗?黄濑,我发现我一想到哲就……”

青峰的话哽在这里没说下去。黄濑追问道:

“小黑子?他怎么了?不是还在美国吗?”

“他们要开除掉哲。”青峰转头看着黄濑,恨恨拧了把手边的杂草,“在这种时候还给别人落井下石的人都他妈混蛋!”手里的石头飞到墙壁上狠狠砸落。

说起这个,青峰的脸色又沉下来。

“学校的人也是,冰室辰也也是,一个两个都在那里摆出那种嘴脸,为他好,要帮他,但是哲他……”青峰皱着眉,又长叹一口气,“他会哭的。”

黄濑看出他的表情是真的难过了,不由得心头一酸,他的情绪蒙上一层内疚,为自己的心疼给的是青峰而不是最该被安慰的黑子。

“小青峰,肯定是找过领导理论了吧?”他又想起当年听说过的一件事:黑子被要求自愿退出篮球部的时候,青峰就是那样坚决地维护着黑子。

“是,”果不其然,“刚跟他吵完架就碰到你了,你就说你是不是故意来找我茬的?”

“不啊,”黄濑一脸淡然,“你忘了我们昨天约好打球的,迟到了一个多小时。”

青峰这才一拍脑袋,他是真忘了。然后又突然想起那几个被自己忽略的未接来电,带着歉意地笑了笑:“啊,抱歉。”

“既然小青峰都这么说了,那我只好没关系咯。”黄濑瘪瘪嘴,“只是我还是想说一遍,请小青峰不要再把别人的气撒在我头上。”黄濑抱着篮球站起来,

“……我也是会生气的。”篮球被抛到青峰手里。

青峰接过球也跟着他起身,解释道:“我这些天一直没看见哲,所以总是很担心着,再加上刚刚听说那事,所以说我是真不记得了,你一说我才……”

“小青峰对小黑子真是上心,自从小火神出事以后。”黄濑又用那种看穿人心的眼神盯着他,“我都快被感动哭了呢。”

“啧……”青峰手里边拍球边说,“你这人真的很让人不爽啊。”

“作为朋友我也很担心小黑子,不过,是小青峰你的坏心思动得太明显了。”

“我没什么心思,”这话也说给他自己听,“你说对了一半,我是很在意,那天看到他难过的样子我就能记到现在,想给他力量,想保护他,但是,仅此而已。我没什么心思。”

“噫——哟,”黄濑冲他比了个鬼脸:“小青峰说这话的样子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青峰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整天跟各种女人闹绯闻的花花公子能懂什么?”

黄濑顾左右而言他:“看来小青峰还是有关注狗仔新闻的嘛,你都会说是绯闻了。”

“那我也不奢望你能懂什么。”

“我懂的啊——”

“你懂个屁!”青峰把球传回给黄濑,不想就这个问题再纠缠下去。他背对着黄濑抬手比了个再见,早已经过了约定打球的时间,他现在也没了兴致,要回家了。

黄濑抱着球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小声嘟囔着,不知道说给谁听:

“我就是懂。”

———— ———— — ———

  冰室去到医院的时候,天色还泛着熹微。医院是没有夜晚的,正如病人所承受的折磨也不会有昼夜之分的交替那样。冰室穿过亮堂堂的过道,寂静的医院在此时会显得更寂静,仿佛可以从白色的墙里听出呻吟。但他没有余力去管它们,他来接黑子,其实他大可不必这么早到,可是有种令他慌乱不已的糟糕预感盘旋在脑海,找不出源头,于是他只好尽早地来到这里,因为接下来的事他不能允许出现任何差池,让黑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至少能安心一些。

冰室看到了那个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身影。窗口的风牵动他的衣襟,还有轻得像羽毛的碎发。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够感觉到被凉风吹了一晚的寒意,不知道他能否察觉到已经渐渐透蓝的天色,不知道他是不是彻夜未眠,也不知道他一直盯着那个地方,是不是因为看见了心心念念着的什么。冰室推门而入,那个一动不动的人意料之外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冰室自顾自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他也什么都没说,是因为心里有愧。二人相顾无言地从透蓝的熹微熬到天色泛出鱼肚白,再到晨光打在他们脸上。有时候沉默变得难熬的原因并不是尴尬,而是不可退却的坚硬的僵持。

黑子还是没能按照冰室所希望的那样想通。但那又怎样呢?冰室已经不指望它发生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也相信自己只能选择强迫他。冰室已经不再相信黑子,因为他背叛了火神;他在心底甚至嘲笑他,他认为黑子的拒绝和抵抗全都是拙劣的借口;“他是活该的”这种念头总会一闪而过,而冰室又马上为此感到愧疚,于是觉得自己自私到了冷血的地步。

“黑子,”冰室打破沉默,那句抱歉没能脱口而出,“我们走吧。”

黑子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不管是在医院里,还是在车上,甚至到了礼堂门口,他一句话都没说。也没有任何抗拒,冰室觉得是自己把他变成了傀儡。但是同时他也无法释怀:他一看到黑子就会想起火神,想起他孤孤单单地突然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弟弟;他没法说服自己忘掉黑子领口里面那些吻痕或者假装没看见,这让他感到莫名地愤懑,好像遭到背叛的那个人是他一样。冰室很矛盾,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让他烦躁,他觉得自己没错;可是又完全做不到问心无愧。

把车停稳后,冰室足足喊了三遍,黑子才有所反应。他吃力地抬起泡肿的眼睛扫了冰室一眼,血丝以骇人的程度布在眼白上,神色木然,好像真的变成了无法思考无法行动的木偶。

冰室心里沉了一下。他突然觉得,自己那股糟糕的预感指的是他根本无法控制的事情。可是具体是什么他也实在说不上来。

黑子的动作迟缓得像僵尸,他甚至连摁下解开安全带的力气都要好好地准备一下。冰室帮了他一把,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把黑子搀起来的时候,黑子突然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我看到火神君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他讲话。冰室也跟着往那个方向看过去,但是意料之中地什么都没有,不安的感觉再次窜上心头——从黑子第一次打电话给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开始隐隐有了这样的预感。

“黑子,”冰室让他看着自己,“黑子,你听我的。”可是黑子的眼睛还是空洞洞的,冰室也不知道他到底能听下去多少,“你别这样,我知道你不愿意来,但是咱们已经到这里了不是吗?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做,黑子,我只要你露一面,待在旁边也行,就这样就好。可以吗?”

他刻意避免了关于火神的字眼。冰室实在不明白,黑子究竟是不是像他所想的那么不堪。黑子对他的话毫无反应,没有血色的脸上写满憔悴,好像刻意隐忍着快要决堤的什么情绪。

“可是,这些人很荒唐啊,这个葬礼,”黑子终于看着冰室说了一句话,“他没死。我看到火神君了。”

 

和梦境里一模一样的场景。

像从混沌里走出来,就置身于白色的空旷的礼堂中,那些身着丧服的人不停在紊乱的嘈杂声中添加新的元素,交谈甚欢和这苍白的场景格格不入。黑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白花,发现自己才是那个活在梦里的人。

他才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这是某个人的葬礼。黑子哲也盯着手里的花微笑出来:

“是梦啊。我记得什么时候也梦见过的。”

这是某个人的葬礼。不同的是,那张黑白相片一点也不朦胧,它清清楚楚地带着冰冷的笑容盯着黑子看。黑子连一眼都没敢看过去,他想,你应该是模糊的,因为在梦境里你应该是模糊的——我完全看不清那上面火神君微笑的样子。

火神君。

这个名字像个极脆弱的潘多拉宝盒,他不小心碰到一下,它就残碎殆尽;里面的魇魔不断呼啸着挣脱出来,一个接一个,它们尖锐地在脑袋里叫嚣着呻吟,声浪参差起伏地相互穿插着;他所听到的嘈杂声真的只有他听得见;黑子觉得脑袋里长了棵巨大的荆棘,准备像破土而出那样破开他的脑袋,从他的耳朵里伸出枝刺。

黑子被这些心里的噪音撞得头疼,他的眼前是黑色的,也可能是火神的瞳孔那样的红色;他胡思乱想——像是真的怕耳朵里会长出什么一样,双手牢牢地堵上了自己的耳朵。

花束掉在地上发出沙响。

“黑子。”

这个声音从千层万层声浪中杀出来,像个披荆斩棘的英雄,让黑子捉到它了。

“火神君?!”黑子站起来四处瞭望,想找到声音的来源,一旦有了目标,身后那些杂音就会渐渐变得不那么重要。

可是它在哪?

这个礼堂真大,黑子怎么也再不能从那团嗡嗡的乱麻中抽出想要的声音了,他突然很烦躁,想冲过去让那些正在滔滔不绝着的,还是走路发出声音的人赶快消失,不然扭断他们的脖子亦可。

一个正在喋喋不休的男人。

黑子盯着他看。在脑子里把自己冲过去撕烂他的嘴的场景过了一遍。

眼前突然掠过一抹红色,它很快藏进人群中。

火神君。

黑子惊呼一声,毫不犹豫地跟着它挤进人群中,可是那个身影像鬼魅一般涌进人群就消失不见了。

也许真是鬼魅。它下一秒就出现在另一个没有人的角落。

“火神君!”黑子远远地喊他。

它长得跟火神一模一样,不,他就是火神。黑子露出失而复得那样欣喜的笑容:他会出现的。

  可是火神没有反应,他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他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不是个问句。

“我……”黑子被谁的肩膀推了个趔趄,回过头去眼前又撞进那抹倏忽的熟悉身影中,从眼前一晃而过。

“等一下!”黑子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伸手没能拽到,那个身影就钻进人群里。黑子推开他们,但是那个身影永远留在黑子触手可及的某个人的身后,他急切地迈开步子。

“等一下我!”

  黑子拼命挤开人,他印象中似乎并没有那么拥挤,此刻却熙熙攘攘得让他想吐。但他不停,他跌跌撞撞,他听见了谁的咒骂,又是谁的手臂在眼前晃,挡住他的视线。黑子本能地掀开它,然后眉角传来被磕碰的剧痛,是一个手肘;他所追随的那个身影渐行渐远,黑子挣扎着去追,却被人拎紧了后领。他一下被勒得咳嗽起来,然后干呕。

  那个影子看不见了。他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仿佛身体悬空着,黑子所有的感官都麻木起来。在一片混沌中,远远地有潮汐拍打海浪的声音,它混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道越走越近;黑子听出来了,这是两个人混着水声此起彼伏的喘息。他发现自己赤身裸体,一股激流穿过他的身体倾泻而落,冲进刚好漫过脚踝的浅水,然后死死锁住他的脚腕。他动弹不得。

  黑子马上想起那些梦魇。

  一双有力的手从混沌里伸出来牵他,像救命稻草一般,黑子刚想用力回握住,却被扼住手腕。

“救救我!火神君!”

“黑子,黑子,”火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看得见我吗?”

“我看不见……我现在看不见你了。”

“是吗?”那个声音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不……”

“你知道的,”火神的声音说:“因为我在你的梦里啊。”

“梦里。”黑子害怕听到这个字眼。

“……我,我不想做梦了,你救我出去。”黑子哽咽。“火神君,我快受不了了!”

  突然那双手用力把他往前一扯,黑子一头撞进那片混沌里。既没有痛感更没有知觉,但是他头晕目眩,努力睁开眼,他看见很多惊恐的,陌生的,千篇一律的脸。黑子扬起手臂想把他们赶走,于是这些脸像浆糊一样在眼前旋转化开。

  恍惚间他又看到火神盯着他。

“你诅咒我。”他和那天做爱的时候一模一样,面无表情,黑子有些害怕。

“我没有……”

“知道吗,黑子?我真的好想相信你,”冰冷的手蹭着黑子的脸,像失去生命的温度,黑子不寒而栗。“可是你看,你都不听我的。”

  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从火神的眼睛里看到光,他的眼神像冰窖。像他梦里的那些冰凉刺骨的铁锁,把他吊起来,黑子不能挣扎,因为下面就是地狱。他不知道那地狱是什么个样子,但是他害怕,于是只能苟且。

  于是他愿意逼自己相信,那就是火神。

  面前的手推了黑子一把。黑子就站在了被花圈簇拥着的大相片面前。上面是火神被放大了的黑白照片,太清晰了,黑子突然觉得自己好久没端详过他的脸。

  黑子回过头去,那张脸露出和黑白照片一模一样的笑容。黑子从来没有想过火神的笑容会让自己觉得毛骨悚然。

  一只手突然搭在黑子另一边的肩膀,黑子被吓了一个激灵,回过头去,是冰室的脸。

  【黑子哲也的意识渐渐清醒,他发现自己正身处礼堂的中央,周围站着很多穿着黑衣的人,看着手里的白花,他知道了这是某个人的葬礼。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前很模糊,连那张黑白照片都看不清楚。

  周围站着很多人,那些面孔仍然模糊不清,他只能听到他们低声的唏嘘。突然有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是冰室。】

  黑子崩溃地一下子跪倒在地——他不想再做梦了。他甚至相信,等一下他就会从这里醒过来,他会躺在软绵绵的被窝里,躺在昏暗的夜里,睡意的呼吸均匀地摸着耳朵,然后他一翻身把那具温厚的身体搂在怀里,脸埋在热热的胸膛前,还能听见心脏撞击发出的厚实的声音;然后会听到熟悉的声音,那是鲜活而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火神,不是眼前那个冰凉得让他害怕的;而这一次他将用尽所有代价请求火神不要离开。

  可是没有。他没有醒过来,他不论如何都再也回不去那个清醒的昏暗的夜晚,眼前是白色的模糊的一团糨糊。梦魇再次袭来的时候他头痛欲裂,黑子知道就是它披着火神的衣裳才敢那么肆意妄为,又恨自己无能为力,那张黑白照片的笑容在他看来突然变得狰狞,当黑子挣脱所有人的手臂冲上去把那张相片打碎在地上以后,周遭的一切又一下子清晰起来,他似乎连带着也打碎了幻觉。黑子回过头去。

  火神又消失了。

  黑子看着自己被碎片划得满手的鲜血,铺天盖地的铁锈味从鼻子嘴巴甚至耳朵钻进脑子里,他被淹没在这令人作呕的幻象里。他被自己的梦吃掉了。

#

冰室隔着厚厚的病房玻璃看着黑子。他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胸口平静地起伏,冰室发现他整个人都是苍白的,他几乎要透明得与床单的白色融为一体。从窗口吹的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除此之外,他是凝固的。

没有人会把他和刚刚那个在礼堂中失控到发狂的人联想到一起。

没有人会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间站在礼堂中央捂住双耳发出尖叫。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疯狂地奔跑起来。他往人堆里跑,像一阵透明的风,踉踉跄跄地推开经过的每一个人,他的眼睛红得像血,他苍白得吓人。有人抓住他,他像被捕的猎物那样挣扎。他叫所有人不要说话。他说我看到你了。他说我没有。他讲着他自己世界的语言,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冲上去把死者的遗照打烂在地上,又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玻璃划伤了他的手,他用自己的血手捂住了哭泣的脸。

 

所有人都认为黑子哲也疯了。

给帕特酱(Automatically长评)

可能跟很多别的读者不同,我在第一次看到这篇文的时候,是从第84章开始的。在lof的某个tag中无意看到点开它,当时第一眼就只有“啊这个太太文笔真好”的感觉,而且这一章在一开头就散发着浓浓的“病态”美感,而且写得非常细腻,我握着手机狼吞虎咽地看完这一章后刷着下面长长的链接,然后毫不犹豫地关注了她,感觉发现了什么宝藏。
看着看着我就发现这其实是篇暗黑风格的文,总的来说就是哲也作为一个被双赤二人无法化解无法割舍的爱与矛盾囚禁的受害者,他曾经努力地挣扎过,也看到过一点点希望,但是最后终于还是失败了,那一点点希望在破灭的时候也成了摧毁哲也的最有力的武器。双赤有着与常人不同的神经质,他们永远活在自己对哲也的爱产生的幻想与黑暗里,所以他们永远在索取哲也对他们的爱;与真正意义上是精神病人的双赤相对,哲也他是真正意义上的正常人,但是他成长在双赤病态的宠溺与控制下,渐渐长大他就渐渐地能感到这种束缚带来的痛苦,他开始挣扎,整个故事情节的矛盾也就开始显现出来。
长泽是让哲也开启往毁灭道路上走的钥匙。那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别人的好意是可以致人于死地的,他会为此而愧疚,但他也知道真正的凶手是哥哥们,所以,哲也把他全部的不满,所有的痛苦和因为长泽而产生的不甘都要算在哥哥们的头上。对抗的代价是残忍的,他随便的举动就能够激怒双赤,更何况是他们最爱的弟弟选择与他们对抗。于是精神上的折磨变成了肉体的侵犯,他们在生理上最亲密无间的时候,他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也已经成型。
后来哲也试着去理解双赤,“如果深爱一个人是无法回避其所带来的伤害,那就尽力降低伤害的程度吧。”其实在我看来,他们都不停地在为对方作出让步,帕特酱也说过很多次,双赤的思维不可以用正常人的思维来衡量,我大概就是那个不能衡量他们的正常人,因为我总是觉得,酿成这一切的源头都出自他们对哲也那变态的占有欲。
后来火神出现了(其实我这里有私心,因为我是火黑党,所以总是会脑补出一些帕特酱也许根本没有想表达的东西),在双赤眼里他是第二个长泽,但是之于哲也,他和诚凛众人是浓浓阴雾中浮现的黯淡的希望。但是这点希望的光是不能被双赤所容忍的,所以他们像要求哲也离开长泽那样离开火神,哲也第二次有了叛逆的机会。但是这次不只是毒打与侵犯这么简单,这次哲也失去了他的一条腿。这也许是他没想到的,反正是我没想到的,双赤把对哲也最纯粹的爱发挥到极致——他们爱的只是哲也,不会爱屋及乌地喜欢哲也喜欢的东西,反而会因为它分走了哲也的爱而产生摧毁的念头;也不会只爱看哲也开心的笑容,他们也爱哲也痛苦哭泣憔悴的样子;他们甚至不爱他的身体,只要他们想,就可以蹂躏它;他们爱的只是哲也,所以他们会为了爱,去打断哲也的腿。
火神的死标志着哲也在与哥哥们的对抗中彻底的失败。哲也最后崩溃,他又回到了六岁的时候,像开篇之初那样。这是对双赤来说最最理想的结局。
在第一章,帕特就说“总体偏甜宠”,说实话啊你的甜宠有点过于特别了啊帕特酱(暴风哭泣),总之我还是觉得这是篇暗黑向虐文,而且虽然最后赤黑在一起了,但是也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he,这也是我一直好奇的——这种情况下的双方究竟要如何发展才能算是he呢?其实我到最后发现,他们之间根本不会有我所认为的真正意义上的圆满结局,因为他们就是矛盾本身,最圆满的结局是把这个矛盾打破,也就是他们走向死亡——不论如何都实在没有办法迎来一个圆满的结局。
其实我一直觉得,到后来会不会发现双赤其实是同个完整体?他们不能接受所有人对哲也的接触,但是对方却可以。又或者,在双赤间有哪一个会在最后醒悟过来,把真正的温柔交出来打动哲也?可惜最后都没有,最后结束在哲也的自我灭亡上。
帕特酱在后记里写,她在写东西的时候会构思很久。所以才能写出像这样那么精致那么细腻的作品。这个结局虽然有些意外,但是细想来也在情理之中。
最后真的真的非常佩服!希望能看到下一篇更精彩的作品!!!加油! @宇多田Pat




开车开个车我爱开车

【火黑】我要你

❤❤❤
我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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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完结

         对黑子哲也来说,这注定会是个不平凡的周末。
        今天放学的时候他第一次没有跟火神一起走,换句话说,是他自己在放学铃一响就几乎逃也似地跑掉了。
这一路上他整个人都像失了魂一样,脑子里不停胡思乱想,无一不是跟火神有关的东西,而且越想他就越窘迫越烦燥,耳边嗡嗡作响,真正入耳的只有自己从那时候开始就不停在咚咚的心跳声。
        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甚至让他差点走错了回家的路。
        “妈妈,我回来了。”回到家的时候黑子大大松了一口气,他觉得,再没有比今天这趟更难熬的回家路了。
        “欢迎回家,哲君。”回应他的也是妈妈一如既往温柔的声音,但是在黑子换好鞋子准备进去的时候,妈妈却叫住了他,
        “哲君?”
        “……是?”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是生病了吗?”妈妈还是捕捉到了黑子那点隐忍的小情绪。
        “我没事,妈妈。”黑子拼命挤出一个微笑,想要作出愉悦的样子,可是没想到这样反而让他忍不住想哭,于是黑子像逃离火神那样,匆匆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可没走两步,妈妈又在背后叫住他: 
       “哲君。”
         黑子眨眨眼忍住情绪,回过头去。
       “怎么了?”
       妈妈手里拿着一张长方形的小纸片,“你掉东西了噢。”
       “噢。”黑子小跑过去把它攥在手里,然后跑回了房间。
        他真的没事吗?
        妈妈看着他匆匆的身影,觉得他今天真的不太对劲,小哲平时不是这么冒冒失失的人。

        直到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黑子才算真的松了一口气。他把书包丢到一边,手里的长方形被自己汗津津的手攥得皱巴巴。
        他把它搁在桌子上,那是明天晚上篮球赛的门票——是火神给的。黑子今天不对劲的失神,一小部分是因为这个。
        嗯,只是一小部分。
        真正的罪魁祸首,其实是他自己。
        #
        火神作为体育委员,每节课后的义务就是负责把体育器材收起来放回去。黑子作为好搭档,免不了每次都要在旁边给他搭把手。
        这次也一样,在老师吹响解散哨后,其他人就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体育馆,最后老师也走了,只剩下他们俩。每次都要费劲把那些东西收起来再放回去,这不是轻松的活,长此以往任谁都是要抱怨的,但是火神倒是很乐衷于服务大家似地,总是一副任劳任怨的样子,还总是带着笑嘻嘻的表情。
        “黑子,帮我把那边的球捡一下吧!”他朝黑子招了招手,带着那副傻兮兮的笑容。
         蠢死了。不想帮你。
         黑子心里这么想着,可是还是不由自主地动手帮忙,脸颊爬上了绯红。
        一看到火神的笑容,黑子就会得这种怪病:心跳加速,体温升高,面色潮红,还会身不由己地照着他说的去做。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搞懂,这是种叫做恋爱的绝症。
        少年黑子哲也人生中的第一次恋爱,交给了他的同班同学,篮球队里的黄金拍档,他的好哥们,一个看起来很帅气实际上冒着傻气的……男孩。
        黑子又花了好长时间才终于接受这个事实。因为想一直待在火神身边的心情是真的,为他而产生的怦然心动也是真的,他们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想吻他的冲动是真的,自己半夜梦醒时惊觉的生理反应也是真的。
        黑子一直惴惴不安着。
        两人中一旦有一方越过雷池,作了那样的梦,就不能再算是单纯的友谊。黑子在接受事实的同时也明白了这一点——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一样了。
        而且,今天还要变得更不一样。
        他们已经不能再是朋友。贪欲这种东西一旦有了那么点零星的萌芽,它就要长起来,黑子无法控制。可这一点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已经受够了自己一个人小心翼翼地保护那份感情,受够了自己一个人隐忍那些龌龊的冲动,也受够了那些能够光明正大让自己给火神递情书的女孩子。
        他要做一个自私的人,独自承受煎熬实在太痛苦,他想让火神知道他有多难受,这些东西不说出来别人是不会懂的,更何况火神是个笨蛋。
         他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也不想管什么后果,甚至不清楚自己期待怎样的结果。但他决定这么做了。
黑子哲也决定向火神坦露自己的心意。
       “火神君。”黑子把收好球的大网袋子交给他的时候,紧张到指尖发抖。
       “啊,谢谢!”火神像往常一样笑嘻嘻地接过来, “这下就差不多搞定了,辛苦你了!”
       “不……没什么的。”
        黑子低下头,火神看到他露出来的发红的耳尖,以为是被冻到的。他手里一边忙活着一边对黑子说:
        “这场子里冷风还挺大的,刚出一身汗你就这么吹风很容易生病的吧?”
        “火神君自己穿得比我还单薄。”
        “你可别学我,”火神费力地把最后一块大垫子扛上去,“我跟你可不一样。”
        大冬天的,火神此刻只套了件薄薄的运动衫,可是他一点儿也不冷,脸上还在淌着汗。
        “是了,火神君刚才长跑过后都不歇气就又打了半节课的篮球,像个怪物一样,要说辛苦火神君才是最辛苦的吧?”黑子调侃道。
        “哈哈!就算这样他们也不是我的对手,”火神叉着腰得意道,又略带歉意地挠挠头对黑子说:“我是没关系啦,倒是你,每次都让你留下来帮忙,其实挺过意不去的,”
        “所以你千万别着凉了啊!”火神笑着。
        几句话毫无关联逻辑可言,可就是能找到黑子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精准地戳下去。他再一次让黑子的病无法自控地发作了。
       这样太犯规了,对黑子来说。
       “其实……火神君完全不需要过意不去,”黑子低着头,不知道为什么就解释起来,“不管是留下来帮忙,还是跟你逃课出去打球,全都是我自己想……”
         想什么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也躲避什么似地转向别处,国文成绩优异的黑子最后竟然找不到可以用来概括的词了。
        “黑子?”黑子的耳朵越来越红,火神看着他反常的样子,怀疑他莫不是真的生病了?而他伸去摸黑子额头的手却被躲开了。
        “我没生病。”黑子不看他。
        “……哦。”火神悻悻收回手。
        “其实……我有话要跟火神君说。
        黑子抬起头来看着他。
        火神看见了赤裸裸的眼神,还有晶莹的透亮的蓝色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的样子。
        火神菌是会传染的,黑子你可要小心不要变蠢哟——大家都这么说。
        所以黑子才会脑子一热。
        对着那个笨蛋明明白白地说了“喜欢你”这样的话。 说了两次:
        第一次是小声嗫嚅般地“喜欢你”,火神呆在那里,他觉得火神没听见;然后他说了第二次,清清楚楚地:
         “我喜欢着火神君。”
         可火神还是呆在那里。
        他真的很蠢。
        黑子不知道自己究竟期待着火神作出怎样的反应。但是他知道,火神现在这个反应,是他最害怕的。
        沉默。
        良久的沉默。
        黑子第一次觉得和火神君单独待在一起会这么煎熬。
        越是沉默,黑子心里脱口而出的后悔就越是强烈,并且恼羞成怒起来——这样一来就好像只有他一个人的心情被耍的团团转,自己才最像个笨蛋。
        大概是因为被拒绝了才会显得像个笨蛋一样——这样应该算是拒绝吧?
        要不是上课铃响,黑子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在这冗长的无言中失落得哭出来。
        “……上课了。”黑子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说话,“              我先走了。”
        失落的少年转身就要走,他想马上逃开。
        他必须要冷静一下。
       “等一下!黑子!”在黑子以为就要逃跑成功的时候,火神终于叫住了他。
        火神上前拽住他,“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想要逃跑的少年顿然停住了脚步。
        黑子转过身来,眼里有什么带着情愫的东西流转得若隐若现。
        “火神君,想说什么呢?”他挤出一个强壮镇定的微笑。
         在极度失望后的希望会显得太美好,反之则会太残酷,可不论哪一项都是悸动的证据——只会让他觉得自己太不争气。
         黑子挪开了眼,他实在害怕自己眼里那些太炽烈的情绪跑出来,他怕吓到他。
        并且期待着他的回答。
        “黑子,”火神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门票,“生日快乐。”
        黑子还期待着他的下文,可惜仅此而已。就仅此而已。
       “……黑子?”
        黑子一直沉默着,也不看他,也不接过他的礼物,也不离开,像刚才那样沉默着。
        他最后咬住嘴唇低下了头。
        “火神君……”黑子的声音小小地颤抖着,“只有这个吗?”
        他的意思是:你只有这句话要说吗?他想听到关于刚才告白的回应;然而火神理解为:生日礼物只是这个吗?他以为黑子不喜欢——默契的感觉突然在他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火神辩解起来,“因为明天晚上刚好有场在东京体育馆的比赛,票很难买到因为很多人都想看,所以,所以我以为你也会喜欢……”
他们经常会一起去看球赛,而且每次都特别尽兴,至少此前火神是这么认为的。而且这场球赛盛大到一票难求,他以为黑子会很高兴。
        黑子的确喜欢球赛,他对这张票没有任何意见。
        但是现在,此刻,他不喜欢球赛了。
        火神不知所措地挠着头,“那……如果你真的不想要的话,我,我再……”
         “不”黑子打断他,“我要的。”
         “不,不用勉强啊,如果你有什么别的想要的,我能给你的,就不要客气地告诉我吧。”
        “火神君,”黑子盯着他,“火神君要装傻到底是吗?”
        火神的迟钝让他生气,黑子那点小小的愠怒越来越膨胀,以至于盖过了那些无谓的羞怯和顾虑。他觉得不公平,他觉得自己也要做些蠢事才能扳回一成。
        随他吧。
        黑子在接过那张票的时候,这么想着。于是下一刻,他就任性地,强硬地,带着不甘的埋怨似地,扯着火神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拉下来,在火神的惊愕中——张口咬住了他的嘴唇。
        他吻了他。
        火神整个人都愣呆掉了,像刚才听到黑子的告白那样,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他,就这么任着黑子揪着自己的领子吻着。他听不到也看不到,仿佛感官全失,只剩下钻进自己嘴里那种香甜的湿热柔软。
         还有黑子闭眼时睫毛扫过面庞的痒。
         还有自己紧张的一声吞咽。
         还有不知道是谁的粗重的喘息。
         黑子的“喜欢你”和“我喜欢着火神君”在耳畔响起,刚才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但现在好像知道了。
        在火神的指尖刚触到黑子发梢的时候,黑子推开了他。
        火神看到他除了因为亲吻而红了嘴唇以外,连眼角都是红的。发现自己脸上有凉凉的水,这才惊觉到什么。他刚反应过来,黑子就转身跑了。
        “黑子!”
        他喊他,可是黑子落荒而逃,头也不回。
       #

        黑子失眠了。
        他怎么也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不去想火神,火神总是那样子笑,他说黑子生日快乐,他沉默地看着自己的眉眼。
        黑子哲也今天,对世界上最温柔的火神君做了很过分的事。
        那个吻。黑子回想着,自己好像还舔到了他的舌头。
         黑子悲哀地发现自己又硬了。他叹了一口气,手伸下去的时候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
         那火神君会怎么想呢?会觉得恶心吗?
         肯定的吧?
        但是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他的。
        凭什么只折磨我呢?
        但是火神君明明是无辜的……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嚼着这些问题,也一直借着外面路灯的光线看着桌子上那张皱巴巴的门票,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被风吹得轻晃,要被窗帘拂掉了。
         要是它真的掉了怎么办啊?黑子着急地想,但是他又完全没有从被窝里爬起来去把它收好的想法,只是干瞪着眼,心里咒骂着那股凉风。
        不要吹它了,不要再吹它了,拜托了,真的会掉的,真的会掉的……凉风故意和黑子作对,把那张小纸片吹得在桌面上到处乱跑,在它终于飘到黑暗的桌底下的时候,黑子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地,委屈得哭了出来。
        黑子咬着牙,躲在被窝里的抽噎是最难过的。他责怪把火神君的礼物吹掉的风,责怪当时脑子发热,甚至责怪温柔的无辜的火神君。
        但是他嘴里骂着:“黑子哲也是个白痴!”
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等黑子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在洗漱的时候他看到自己浮肿的眼睛,不论怎样用冷水冲都感觉冲不去。 他轻叹一口气以后放弃了挣扎。
        还好没有人多问什么,家人都笑意盈盈地对他说着:“生日快乐!”
         可是黑子知道自己生日并不快乐,所以心存歉疚地笑着回应。
        “哲君今天在家里吃饭吗?”在准备晚饭前妈妈特意上去黑子的房间问他。
        “诶?”黑子没想到妈妈这么问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啊?哲君不是要去看球赛吗?昨天我捡到的那张不是门票吗?”
        妈妈有时候会在不该聪明的地方表现得特别聪明。黑子这才想起来它还在桌底下,猫下腰把它捡起来,上面已经沾了很多灰尘,而且皱巴巴。
         “说了多少次不要乱放东西了,这次还好我提醒你了呢,要不然就要弄丢了,”妈妈小小斥责后笑了一声,“失约了火神君可不好啊。”
        听到那个名字,黑子的脸又要烧起来了。
        “不是……妈妈怎么知道就是火神君?”
        “啊咧?不是吗?你每次都跟他去看球赛的不是吗?”       
        黑子低着头说:“是,但是,我今天不出去了。”
        “为什么呀?”
        “因为,我跟火神君……吵架了。”
        “这样啊,”妈妈看着那张皱巴巴的门票若有所思,“怪不得看你闷闷不乐的,能告诉妈妈是为什么吵架吗?”
        黑子臊得脸更红了。“只是一些小误会罢了……”
       “想来也是,但是,即使是小误会也要说清楚才行噢!”
        “我跟他说不清楚!”
        “哲君,”妈妈换上了严肃的神色,“不可以这样,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既然是和火神君有误会的话,只要你肯说清楚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我觉得火神君是那种知错就改的孩子。”
        “不是他,是我……”
        “那你好好跟人家道歉不就好了?”
        “……”黑子很烦躁,又想起昨天那些事羞臊得想死,现在只想让妈妈赶紧去做她要做的事。
        好巧不巧,这时候门铃响了。黑子大大松了一口气,想着总算有人来分散妈妈的注意了。
        妈妈借着黑子的窗口往下看,“唉呀”一声,回过头来对黑子说:
       “你看,火神君来找你了。”
       “!”
        黑子刚刚松下的那口气马上齁到了喉咙口。他硌着噔噔的心跳从窗口往下看,果然看到了那个火红色头发的人,他也正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
        黑子吓得马上缩了回去。
       “看到火神君你怎么会吓成这个样子啊?”妈妈看着黑子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的样子表示非常诧异,“火神君平时这么照顾你,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么?虽说是吵架了,可是人家专门过来找你,你也至少打个招呼去不是?”
        黑子攥紧了手里的门票。
        妈妈说完一拍脑袋:“唉呀唉呀!忘了去开门了!让人干等着……”末了还要回头补一句:“哲君也赶紧下来吧,等下要好好跟火神说清楚噢!”
        “知道了……”

        “黑子,你想去哪里吃东西?现在还早,比赛是七点半开始,我来的时候算过了,从这里搭电车过去最多一个小时,Uuuz……要不我们过去吃怎么样?那里比这里热闹一点饭店也多一点,你想吃什么?呃除了香草奶昔以外,啊说起这个我又想吃芝士汉堡……”
        “火神君。”黑子终于开口打断他的喋喋不休,但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只好低着头走在旁边沉默着。
        而火神也就真的没有再说话了,今天的火神也很反常,好像是故意没话找话说的一样。
        黑子不知道火神这样是为了什么,不知道他还要来找自己去看球赛的理由,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稀里糊涂地就跟他出了门。
        最让黑子受不了的还是火神一副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他们可是已经接过吻了啊。
        那个能舔到对方舌头的吻。
        如果火神不抗拒,那为什么要假装没有发生过的样子而不给一个明白的回答;可如果他是抗拒的,那为什么又要来找他?不会觉得恶心吗?
        黑子想不明白。在沉默中他心里又恼火起来,他甚至想就这么揪着火神的领子质问他。
        他最后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去质问火神。他们一路上沉默地肩并肩走着,再也没说过半句话,却都心照不宣地去了MJ。
        黑子面前是一人份的汉堡套餐和一杯香草奶昔,火神则端了满满当当的二十多个芝士汉堡,他们面对面坐着。直到这时候黑子才觉得,和火神的气氛稍微不那么尴尬了,稍微找回了之前的样子。
        火神鼓着腮帮子大口咀嚼,两三口解决一个汉堡的特技令邻桌的客人惊讶,在黑子眼里却已经是习以为常。“像松鼠一样,”黑子想起他们这么说过他,真的像,而且,好可爱。
        “黑子,”火神边咀嚼边含糊不清地说:“你老盯着我干嘛?”
         “火神君吃相好难看。”黑子这个谎撒得面无表情。
        火神似乎是被噎了一下,赶紧喝了口可乐,等吃的东西全部吞下去以后才拧着眉毛反驳:“你第一次看我吃东西吗?说得也太直白了吧?”
        “那火神君想我怎么说?”黑子捉弄他的心思上来了,“火神君想我说你好可爱吗?”
        火神果然露出了唯恐避之不及的表情,“才不想被说可爱!尤其是你!”可话一出口,他就像说了什么糟糕的事一样,表情变得尴尬起来。
         黑子笑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吃完这顿饭以后黑子心里先前的那些矛盾好像都烟消云散了。也许是吃饱喝足以后产生的满足感实在是太强烈。所以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吃一顿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的。
        一路上黑子没有再纠结昨天发生的事,他和火神像平常那样闲聊,开玩笑,说篮球,说接下来的球赛,甚至说到了小时候发生过的趣事。
        就好像没有发生过那个吻一样。
        不,应该说是,它发生过了,但是他们仍然能像现在这样,他仍然能像这样站在火神君的身边——作为搭档,作为朋友。
        这个结果至少是他能够接受的。
        看着火神君的笑容他仍然会内心悸动,但是现在他有了必须要隐忍的理由。
        他是解脱了。可是火神呢?他无缘无故地多了份需要努力去打破的隔阂,因为自己的任性。如果他想,他完全可以就此让黑子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可是他没有这么做。
        黑子想到这里,突然发现火神的温柔实际上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多上很多很多倍,是自己无法企及的高度。
        “这边!黑子!”火神站在入场口处,笑着朝他招手。
        心神荡漾过后,有些黯然,因为黑子发现自己果然 还是不甘心的,隐忍心意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困难。他暗暗叹了口气,朝火神走过去。

        这的确是一场精彩的球赛。单从队伍的规模上就可以看出,这是国家级球队之间的对决,而今天这一场又是最最关键的决赛。
        不知道火神是从什么渠道弄到的票,他们一起看了那么多场球赛,这是第一次坐到视角如此优良的座位。纵观全场,座无虚席,还有不少球迷穿着专门为自己球队应援的衣服坐在一起;尤其是后来的决胜赛,红的蓝的分成两个帮派似的,拼命吹着口哨的喊着口号的,像是谁阵仗开得大,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黑子旁边的一个白人胖大叔就是身着红衣的其中一员,嘴里咬着哨子吹得震天响,手里握着两只鼓足了气的条形气球,跟着周围的节奏用力拍,拍一下吹一下,偶尔还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喇叭“叭叭叭”发出刺耳的声音。
        因为身高优势,那胖大叔又总要站起来,于是那些刺耳嘈杂的声音就几乎是贴着黑子的耳朵钻进去。黑子一直捂着耳朵,连球赛都没法好好看,他有点生气,难得买到了这么好的位置看这么棒的比赛,现在却被搞得一团糟。
         “Shot! Shot! Bravo!”
          那人糙着大嗓门喊,时不时随着热情的气氛吹上两哨,末了还要抄着喇叭来个发颤的长音。
        黑子最终决定去跟他理论一番。
        “Excuse……”他刚说出口,就被那大喇叭声堵了回去。黑子存在感太低,那人显然没有发现他的不满。
        "Hey! Sir! ”黑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人才算回过头来,还被吓了一跳。
       “You are so noisy that I can't pay attention to the game , Could you  ……just calm down please?”
        黑子还没说完那胖子的头就已经扭回去继续享受比赛了,黑子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说到最后他干脆敷衍了事。胖子的喇叭哨子混着他的大嗓门继续冲击着黑子,黑子只好阴沉着脸死死捂着耳朵。
        一双大手拍了下黑子的肩膀,他转过去,看见火神抻着拇指,扬一扬下巴,示意他们换个位置。(男友力
        “Nice shot!”那胖子又激动地挥了一拳后才想起来刚才有人在跟他讲话,“Sorry!I haven't heard……”他回过头来正好看到火神对黑子做的动作,然后这两人交换了位置。
        一个高大帅气的小伙子对着白净秀气的男孩摆出一副英勇的姿态,前者还顺手在男孩的头上摸了一把,蓝发少年的脸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泛了红。
        胖子眯着眼大咧咧地笑开了:“Well!You're a gay couple , right?”
       “……”
        火神一时间噎了一下,像昨天被黑子表白的时候那样,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周围非常嘈杂,所以这胖子也嚷嚷得很大声,钻进了黑子的耳朵里,他的脸臊得更红了。偷偷抬眼看火神,他拧着眉毛瞪着那胖子:
        “Uuuz……just keep silence! ”
        他看起来很恼火的样子。
        火神君生气的原因是被人以为我们俩是一对了。
        黑子仿佛觉得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凉水。
        “Okay,okay...”果然还是火神看起来更强硬一些,也许是因为他更有存在感一些,胖子终于答应收敛一点,“I'm sorry to disturb your date...”
        “No!!”还没等火神说什么呢,黑子就突然在火神后面大声地发出一声抗议,黑子很少用这种音量讲话,就连火神都被吓了一跳。
        如泄愤般,黑子嚷道:“You shut up! We are not couple! ”     
        可话音一落,黑子就又懊悔起来:自己刚刚才说好,去接受这个结果的;可是才过了两个小时,他自己就变了卦。
        他生气,既冲着火神的躲闪与敷衍,也冲着自己的无能为力。
        黑子看了眼目瞪口呆的火神,只好强壮镇定解释道:“We are partner in a team, just friends...that's it.”
        黑子淡淡说完话以后便赌气般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就开始认真看着赛场。而旁边那个聒噪的白人胖大叔也终于识趣不再搭话,自顾自地去嗨了。
        两人间的气氛一时间又尴尬起来,火神也坐下来。赛场上战况胶着,仅有一分之差的距离往往是最精彩的时候,可火黑二人看似都很认真地盯着赛场,实际上早已神游天外——两个男孩有着属于各自的,却又是相同的烦恼。
         红队大前锋的关键一球扭转了分差,全场都为他欢呼起来。 而两个少年却仍然不为所动,跟周遭的哄闹比起来,就像两个局外人。
        火神偷瞟了一眼身边那个淡漠地望着赛场的人,有些怅然若失。黑子刚才斩钉截铁的态度让他想不明白,“Just friends”?那昨天他说的“喜欢”算什么?那个沾了眼泪的亲吻算什么?
        他不是一点感情都不懂的木头,火神自己知道黑子是比其他人要特别的存在,可是这种特别是什么他还没搞懂,黑子就这么赤裸裸地替他摊开了。
        火神措手不及。
        他的惊愕不仅来自于黑子的心意,更多的是自己——他竟然有那么点窃喜,并且,无法自控地回想着当时亲吻黑子的感觉。
        慌乱之余又豁然开朗——原来对黑子是这种感情吗?
        可是他仍然手足无措,并且敏感得如芒在背,以至于那个胖子调侃他们的时候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们现在,算不算是“couple”呢?
        然后黑子替他果断地否定了胖子的话,并且给出了“不是couple而是partner”的答案。黑子总是那么聪明。
       可这让火神在心里挖了一个失望的坑。

        黑子讨厌反复无常。
        他喜欢有话直说,他喜欢干脆地直面自己的心意,他喜欢利落地解释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他在自己的心意明了后选择说出来。
        所以他实在不想把火神的这个邀请想得太复杂。
        他努力说服自己:这只是友好地留宿罢了,这并不能代表什么。然而他不能说服自己,因为火神躲闪和逃避的态度让那个答案模糊起来。
        火神的邀请脱口而出后,又自顾自地补上了“反正我家离这里很近就不要花那么多钱搭车回去了”这样的解释。但是黑子又觉得他是在不好意思。
        或许是他过度解读了吧。
        怎么也想不通,黑子自然而然就由纠结陷入愤懑的泥淖中,既觉得自己实在没骨气没出息不能拒绝火神,又觉得是由于火神不给出正面回答的缘故,他才会如此纠结——
        黑子低着头走着,越想越气。
        在他们一起走去火神的公寓的时候,连空气都泛着尴尬的沉默。黑子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要如何去火神家里待上一晚。
        去火神家里留宿这也不是第一次,可是这次跟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样。他们作茧自缚地用感情把自己勒得透不过气,但是又都挣扎着,想要蜕变成不一样的物事来。
       “那个……”走到半路,火神突然发话了,“黑子,你觉得,今天的比赛……怎么样?”
       “挺好的。”黑子头也不抬。
        火神的表情有些难堪,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才让黑子郁郁寡欢。
       “你看起来不高兴。”
       “没有的事。”
       “你,你不喜欢这个礼物么?”他吞吞吐吐着试探地问道。
        黑子停住脚步,火神也跟着他停下来。黑子终于抬起头直视着火神的脸。
       “是的。”
        回答得云淡风轻。
        火神显然是没想到黑子会这么说,一时间慌乱起来,“那,那你想要什么?”他口不择言,“我,我现在就去买行了吧?”
        黑子不为所动。
        火神自知说得不好,更局促起来,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他一拍脑门:“啊啊,我……我说什么呢,这个时候很多商铺该关门了吧?”他按捺着紧张打着哈哈。
        “买不到的,火神君。”黑子发话了,他看着火神的眼睛里带着无奈,火神看得心里一揪,黑子垂下眼,强笑着说道:“而且你已经拒绝过我了。”
        “我没有!”火神回答得快速而且斩钉截铁,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补充道:
       “我没有……可别把你自己的意思强加给我吧,”他腆着脸,大概是真的不好意思了,“黑子,关于你想要什么,昨天说过的话……你再说一遍吧。”
        昨天说过的话吗?
        黑子在小小的惊愕后定定看着他。
        火神的脸红成了大番茄。
       “那么,火神君可以稍微低下头来吗?”黑子这么请求道。
        以为是要耳语,火神自觉地低下头把耳朵偏过去,结果被黑子捧着脸扳正了。这个距离是呼吸相闻的,很暧昧的距离。
        也是可以亲吻的距离——火神是这么以为的。他的心脏咚咚直跳,他本来都想好了,等黑子说出“喜欢你”这样的话之后要怎样好好地回应他,可结果黑子非是不按套路出牌;火神脑子里又回想起昨天,黑子的嘴唇绵软的触感,还有钻进嘴里的那股湿热:他的确想再感受一次。
        可是黑子也没有送上亲吻。他解开自己的围巾,然后一圈又一圈地,把两人的脖子围在一起。最后他搂着火神的脑袋,额头相抵。
        黑子嘴边呵出一口白气,他说:“我要你。”
        黑子直勾勾赤裸裸地盯着火神的眼睛,把他所有的情意都暴露出来。他以为火神一定会害羞到不敢看他。但事实上火神不仅能勇敢地和他对视,而且比黑子的还要炽烈。红色的瞳孔里闪烁着蹿动的,
        情热的火苗。
        黑子竟败下阵来,他情难自禁。
       “我要你,火神君。”

        一进门,除了扑面而来属于室内的温暖以外,还有他湿热的吐息。黑子猝不及防被火神按在门上,他没来得及抗议吃痛,唇与舌与情欲就一并粗鲁地闯进来,堵住黑子的惊呼。
        黑子的脑袋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这算什么,只知道是火神在攫取他的呼吸。
        刚才在外面黑子终究是没有给火神一个吻,但是欲望在膨胀。火神在向黑子索要他应得的,疯狂中带着无法忽视的生涩,他会磕到他的牙,他紧张到把黑子的手腕握得勒出红痕,他在尝到黑子的味道与温软时颤抖着。
        这是来自少年青涩又缠绵的爱意啊。
(接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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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后面放出来肯定会被和谐啦,所以麻烦大家点进主页看后续,就在这个文字的下一个就是了,或者微博看全文,手机党没办法放链接请见谅~

跟火神君碰个拳吧~
👊👊👊

这部作品不管是小说还是电影都按着压抑的基调。但是最让我难过的片段既不是程蝶衣,也不是段小楼,也不是字里行间若隐若现的大背景,而是菊仙的死这一段。

【菊仙被揪住,一人拎刀,头发被强行推去一半,带血。她承受一切。】
【仰视。
菊仙上吊了。
她一身鲜红的嫁衣,喜气洋洋。虽被剃了阴阳头,滑稽地,一边见青,一边尚余黑发,簪上了一朵红花——新娘子的专利。】

我能看到一个倔强的灵魂在发间的红花里挣扎。